老孫點了點頭,旁邊一個輕傷的護衛站在艙門口聽著,眼睛都看著姜矜的動作,看著她拿白布條給老孫的胳膊做了個簡易的托架,把續骨膏敷在傷處,又用紗布一層一層纏好。
等姜矜起身收拾藥箱的時候,其中年紀小一些的那個護衛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大奶奶,我那個傷……,您能幫看一眼麼?”
姜矜轉過頭,朝他招了招手:“過來坐。”那小護衛連忙跑過來坐下,把刀傷的手臂伸出來給她看,還帶著滿臉的期待。姜矜拆開他手臂上臨時纏的布條看了看,傷口不長,但有些深,昨晚沒有縫合只是止血包紮,今早己經微微紅腫了。兩人到門口有光亮的地方,擺好桌椅。
她從藥箱裡取出一個藥包,讓人端半杯水來,倒進去些許喝掉。這才拿出縫合專用的銀針,在酒火上烤了烤,又取出乾淨的絲線和銀針放在一起。
用提純的酒清洗過傷口後,才拿起銀針。“會疼一下。”麻藥用的不多,依舊會有感覺,但不會那麼痛。”她說完便下手了。那小護衛咬著牙沒出聲,旁邊幾個沒有輪班的護衛都站在艙門口看著,有人攥著拳頭,有人眉頭皺得緊緊的。
姜矜縫了三針,打了結,剪斷線頭,然後敷上藥粉重新包紮好。小護衛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整齊的針腳,抬頭看了她,連聲說:“多謝大奶奶。”
姜矜收拾好藥箱站起來:“這幾天別碰水,別用力,明天我來換藥。”又對旁邊的護衛說,“他會有點暈,一會起來扶著他點。”她走到艙門口時那幾個護衛不約而同地往兩邊讓了讓,給她留出一條路來。她走出去的時候還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跟之前那種目光不一樣,不再是“一個內宅婦人怎麼跑來了”的打量,而是另一種敬重。
從那天起,周淮應官船上的護衛們見了姜矜,老遠就會側身讓路,有的會低聲喊一聲問好。姜矜一開始沒在意,後來發現連周淮應跟她說話時語氣也比之前客氣了幾分,像對待一個平輩的人,而不是“親戚家的家眷”。
有一天上午她過去給老孫換藥,老孫己經從床上起來了,靠坐在艙門口曬太陽,看見她來了便要站起來行禮。姜矜擺手讓他坐下,老孫又說:“大奶奶,昨晚上我喝粥的時候想起我家那口子,她生孩子那年難產,折騰了一夜才生下來。要是當時有您這樣的人在就好了。”他說完這句就低下頭去沒再出聲,姜矜也沒有接話,只是和他回到艙裡檢查他胸口肋骨的恢復情況。
那幾個輕傷的護衛也漸漸痊癒了。手臂上縫了針的那小護衛第三日換藥時傷口己經開始收口了,他站在船舷邊活動了一下胳膊,對旁邊的人說:“大夫縫的就是不一樣,一點不疼。”旁邊的人說:“你那是廢話,人家是正經大夫。”小護衛笑了:“我知道。我以後見她就喊姜大夫,不喊大奶奶了。”
姜矜在官船與自家船之間來回走動的次數不算多,但每次過去,看見那些糙漢子們小心翼翼地給她讓路,幫她拿東西,打下手。她就想起老孫的那句話:“要是當時有您這樣的人在就好了。”她低頭繫好紗布,心想:會有的,總有一天。
回到自家的船上,林霽在艙裡給海哥兒講故事,姜矜推門進去的時候海哥兒正歪在軟墊上聽《山海經》,聽得很認真。看見她回來他立刻爬起來撲過來:“媽媽!我聽到一個長著翅膀的魚!”姜矜把他接住抱起來,在他額頭上碰了碰:“明天再繼續聽。”
夜裡風聲小了,運河的水在船底撞擊著細碎地響,姜矜把醫案的最後一頁寫好合上,吹了燈躺下來。她想到那些護衛們喊的那一聲“姜大夫”,心裡滿是安靜而滿足。
河道時寬時窄,兩岸的景緻從南方的青翠漸漸過渡成北方的蒼黃。風越來越涼,早晚時候船艙裡己經需要攏炭盆了。
船繼續北上,走了八九日,天越來越冷了。
那天清晨,姜矜被甲板上的動靜吵醒。她披了外衣推開艙門,冷風灌進來,她不由得打了個寒噤。然後就看見了漫天的雪。雪是夜裡開始下的,天色矇矇亮時越落越密,大片大片的,無聲地墜入運河渾黃的水面。兩岸的田野和村莊都覆了一層薄白,遠山的輪廓在雪幕裡變得柔軟而模糊。船桅上積了一小片雪,船工正拿長竿往下掃。
海哥兒也醒了,裹著厚棉襖被抱到甲板上,他看見雪,整個人愣住了。仰著頭,看著雪花從灰濛濛的天上落下來,張開嘴想接,雪片落在舌尖上,涼得他“嘶”了一聲縮回脖子,又忍不住伸出手去接。
姜矜站在他身後,給他戴好帽子,又把他的手塞回暖筒裡,海哥兒掙開,又伸手出去,一連線了好幾片雪,掌心化成小水珠。他不覺得冷,看什麼都新奇,笑得咯咯的。
他上一次看到雪還是未滿週歲時,也是這樣看著雪首樂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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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過後,河道兩岸的雪越積越厚,運河上往來的船隻漸漸少了。船速慢了下來,但也正因如此,那些藏在岸邊密林裡的水匪更容易盯上落單的船。
周淮應的船是官船,又有幾十個護衛,到底穩當。一些小股的匪徒看到官船的標誌也就不敢過來,但也總有些亡命之徒,見船吃水深,便想要搶。好在護衛們吃過一回虧之後警惕了許多,加上姜矜配的傷藥分發到位,每次都能以極小的代價把人打退。
有一回,對方箭矢如雨,護衛們雖然擋得快,還是有兩人中了箭。其中一個是手臂,傷得不深,姜矜在船艙裡給他把箭頭取了,敷上止血的藥粉,包紮好,交代他三日換藥。另一個傷在肩膀,箭頭扎得深了一些,姜矜讓他側著身子,用銀針取出來,又縫了幾針,囑咐他養著。那人失血有些多,姜矜給他喝了半碗黃芪紅棗湯,又叮囑船上的人多給他弄些熱湯水喝。還有一個是被刀劃傷了後背,雖不深,但傷在脊背上,姜矜讓他在床上趴了一個多時辰才處理完。每一次處理完傷口,那些漢子們看她的眼神都滿是敬意。
後來隊伍裡有人私下喊她“姜大夫”,而不喊“林大奶奶”了,連周淮應的副手也跟著叫,有一次他在周淮應面前說漏了嘴,周淮應頓了一下,看他一眼,隨即自然地接了過去:“姜大夫今天辛苦了。”姜矜在甲板上聽到這一聲稱呼,停了一下,低頭繼續包藥,沒有抬頭,耳朵卻有些熱。
十一月十西那天,船行過了通州,運河兩岸的景色徹底變了樣,房屋密了,碼頭多了,岸上的車馬絡繹不絕。再往南走了一段,遠遠的,天際線都開始變得不一樣了,不再是空曠的田野和遠山,而是鱗次櫛比的屋脊和隱隱的城樓輪廓。姜矜站在甲板上,抱著海哥兒,看著那個輪廓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城牆、城樓、連綿的屋頂,在冬日的薄霧裡露出灰青色的剪影,沉靜而龐大,就像一頭蟄伏在平原上的巨獸。
“媽媽,那是什麼?”海哥兒指著遠處問。
姜矜把圍巾給他攏了攏,說:“京城。”她的聲音很低。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乾燥的氣息。兩岸的碼頭越來越多了,己經能看見岸上有人扛著貨物上上下下,馬車排著隊等在渡口,還有幾個穿棉袍的孩童在雪地裡追逐著跑。運河上的船隻也漸漸多了起來,大小不一的官船、商船、客船在河道上來來往往,船工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林霽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遠處的城樓輪廓。他輕輕說了一聲:“到家了。”姜矜沒有回答,只是把懷裡的海哥兒往上託了託,讓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了始開要事故的新,了前眼在近經己城京,間時段一要需還岸靠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