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終於靠岸了。
官船入了巷,官兵接到訊息便把這一邊清了場,審過條陳,又跟著進去看過東西,就開始卸貨。差不多的時候,林家的船才在周淮應副手的示意下靠了岸。
碼頭上比姜矜想象的還要熱鬧,大大小小的船隻擠在泊位之間,船工的吆喝聲、搬運貨物的號子聲、岸上車馬的軲轆聲混在一起,迎面撲來一股北方冬日的乾冷氣息。
侯府的下人早就等在那裡了,遠遠看見他們的船靠岸,一個穿著靛藍棉袍的管事便快步迎了上來,身後跟著幾個小廝。管事是林侯爺身邊的陳安,姜矜在京城的時候見過,他先向林霽和姜矜行了禮,又彎下腰看了看海哥兒,笑著說:“大爺、大奶奶一路辛苦了。侯爺和太太一早就在府裡等著了,打發奴才先來接您幾位。”他說完便轉身吩咐小廝們去搬東西,又讓人跑回去報信。
林霽把海哥兒裹緊了抱在懷裡,姜矜跟著下了船。腳踩上碼頭的青磚地時,她舒了一口氣,在船上搖搖晃晃那麼久,終於踏到了實處。
岸上的風比河面上還要更大一些,吹得她鬢邊的碎髮往後揚起來。姜矜抬頭看了看遠處那片灰青色的城牆輪廓,比在船上看到的更近了,更能看清城樓上飛簷的弧度,在冬日的薄霧裡沉靜而厚重。
周淮應的官船停在另一邊,他正站在船舷邊跟人交代什麼。林霽和姜矜抱著海哥兒走過去向他道別,周淮應看見他們便下了船,快走幾步迎上來,先看了看林霽懷裡的海哥兒,又看了看她,笑著說:“這趟路雖然不太平,好在有驚無險,也多虧你。”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木匣遞過來,“這個你收著。不是什麼貴重東西,給孩子的。”
姜矜接過來,沒有當場開啟,說了一聲“多謝表舅”。周淮應擺了擺手,又說:“等林霽考完了,記得來家裡坐坐。你們母親那邊我也要去拜會的,到時候再說。”他說完便轉身快步上了馬車,船工己經開始往車上裝東西了,他趕著進宮述職,確實耽誤不得。
姜矜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官船重新駛入河道,船頭插著的官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漸漸匯入運河上往來的船隻之中,很快便分不清是哪一艘了。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小木匣,收進了袖中。
馬車在碼頭上等著,侯府來了好幾輛,一輛坐人,剩下的裝東西。林霽扶著姜矜上了第一輛,海哥兒被抱上去之後立刻趴到車窗邊往外看,他被碼頭上的人來人往吸引住了,也不怕冷,把窗子推開一條縫往外瞧。姜矜把他拉回來,關好窗,說:“回頭帶你出來再看。”海哥兒不情願地縮回來,但還是趴在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瞧。
馬車穿過城門的時候,姜矜感覺到輪子下的路面從青磚變成了平整的石板,聲音也變了一種節奏,渾厚而踏實。她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道比金陵的寬闊,兩旁的房屋也更齊整,灰瓦白牆,簷角壓得很低,有一種北方特有的沉穩。
街上的行人裹著厚棉袍,行色匆匆,偶爾有人轉頭看馬車一眼,又繼續趕路。馬車拐了幾條街,在一扇黑漆大門前停了下來。門楣上掛著匾額,姜矜沒有細看,大門就己經開了,門裡跑出幾個丫鬟來,為首的是個面熟的婦人,是馮夫人身邊的周嬤嬤,她迎上來先替姜矜掀開了車簾,笑著說:“大奶奶可算到了!太太在正廳等了好久了,快進去吧!”
林霽先下了車,又接住海哥兒,這才伸手扶住姜矜下了車。姜矜抬頭看了一眼這裡,三年沒回來,竟然有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可不就是隔了世嗎,她恢復了記憶,也是21世紀的記憶更鮮活,更深刻。
這裡比金陵的林府大了許多,也更深了,院子裡種著幾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枝幹在冬日清冷的天光裡交錯成一片疏朗的剪影。
他們跟著周嬤嬤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還沒走到正廳門口,就看見馮夫人己經迎了出來。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團花褙子,比在金陵時胖了一些,面色紅潤,看見林霽抱著海哥兒走過來,目光先落在海哥兒身上,臉上一下子綻開了笑。
海哥兒本來靠在林霽肩上打盹,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馮夫人愣了一下,努力的看了看,沒認出來。馮夫人走到他面前,伸出一隻手,輕聲喊了一句:“海哥兒,還認得祖母嗎?”海哥兒又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這是祖母,小鈴鐺就是祖母送你的。”海哥兒慢慢地伸出了手,朝她方向夠了一下。
馮夫人把他接過去,抱在懷裡掂了掂,聲音有些發緊:“……長這麼大了。”
林侯爺也走了出來,站在正廳門口,沒像馮夫人那樣急著上前,他看了看海哥兒,又看了看姜矜和林霽,目光在他們三人身上依次落了一遍,才說了一句:“進屋吧,外面冷。”語氣平淡,可他急匆匆的步伐暴露了他的激動。
進了正廳,坐定,茶端上來,大家都喘了口氣。馮夫人問路上順不順利,林霽說遇到了些小波折,但都平安過來了。馮夫人聽完籲出一口氣,正要細問,林侯爺擺了擺手說:“先讓他們歇著去吧,明天有的是時間說。”
馮夫人應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只說:“也是,舟車勞頓的,先好好歇一歇。院子己經收拾出來了,換洗也方便。我讓人把熱水燒上了,一會兒回去了先洗洗。”
姜矜沒有推辭,她確實累了。海哥兒己經在馮夫人懷裡睡著了,小腦袋歪在她肩上,睡得什麼都不知道,小手還攥著馮夫人衣襟的一角。擔心他一會兒醒了會鬧,姜矜接過來把他抱好,跟著丫鬟往後院走。
穿過兩道月洞門,拐過一條抄手遊廊,丫鬟在一扇硃紅門前停下,推開門說:“大爺,大奶奶,到了。”姜矜抱著海哥兒跨進門去,然後站住了,院子雖比金陵的沁芳苑大了一圈,但格局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每樣都大了些,開闊了些。院子角落裡也種了一叢紫蘇,冬天枯了大半,但根應該還活著,等來年春天會長出新芽來。
姜矜站在院子裡,抱著懷裡睡熟了的海哥兒,過往的一幕幕在腦海裡閃過,忽然覺得京城好像也沒有那麼陌生。她低頭碰了碰海哥兒的額頭又看向林霽,輕聲說:“我們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