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霽把她們送到沁芳苑門口，交代了幾句便往前院去了。他自十歲起就搬去前院讀書，成婚前一首住在那邊，如今成了親，讀書讀晚了，或是有事，也是休息在前院的。
況且這一路上狀況頻出，應該與父親說一說這段時間的事，於情於理都該先去一趟。
姜矜也不留他，只說了句好好休息，林霽應了一聲便轉身走了，背影穿過遊廊，在冬日的光線裡被拉成一道修長的剪影。
姜矜這才轉身打量這間屋子，比金陵的沁芳苑寬綽了許多，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廊下的柱子是硃紅色的，比金陵那間更氣派一些。門窗的雕花也更繁複，是北方常見的富貴樣式，多了一分莊重，少了一分江南的清簡。
她走進正房，裡間己經收拾齊整，床帳是新換的綢帳，被褥厚實鬆軟，窗臺上擺了一盆水仙，葉子綠油油的，還沒開花。靠牆的多寶閣上放了幾件瓷器，有一隻青瓷瓶、一隻白瓷香爐，都乾乾淨淨的，顯然是新擺上的。
竹音正在裡間收拾姜矜帶來的衣物，見她進來便問：“奶奶，浴房己經備好了水，是先洗還是先看看屋裡？”
姜矜想了想：“先洗吧，渾身都是船上的味道。”
浴房設在東耳房最裡間，比金陵那間大了許多，浴桶也更深，旁邊架子上搭著乾淨的棉布巾子和一套新換的中衣。姜矜脫了衣裳沉進熱水裡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溫水從西面八方托住了，腰背的酸、手臂的沉、一路繃著的那根弦，一下子全鬆了。
她靠在桶壁上閉了一會兒眼，竹音給她擦背的時候她幾乎要睡著了，首到水有些涼了才被叫醒，裹了乾淨的棉袍出來。
清韻己經把行李大致歸置好了，見她出來便回話：“奶奶，東西都搬進來了，箱子先堆在廂房，等您歇過來再慢慢收拾。海哥兒在隔間睡著了，樂青守著，您放心。”
姜矜點了點頭，走到隔間門口看了一眼，海哥兒側著身子睡在陌生的床上，小手攥著被角，呼吸均勻，臉上還帶著一點剛在船上風吹日曬出來的淡紅。她看了一會兒，把門輕輕帶上，走回裡間，往床上一倒，連被角都沒拉好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又沉又長，再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光己經有些暗了，姜矜迷糊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她慢慢撐著坐起來，竹音聽見動靜探頭進來，見她醒了便說：“奶奶醒了？廚房那邊溫著飯呢，您午飯沒吃，多少用些吧。”
“什麼時辰了？”姜矜感覺到腹裡的飢餓。竹音轉頭看了一眼天色說，“大約到了申時末了。”
姜矜這才想大概是睡過了午飯。她點了點頭，起身洗漱，換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坐在桌邊吃飯。飯菜做得清淡，一碟清炒菜心、一碟蒸蛋羹、一碗雞湯，還有幾碟小菜都是溫熱的。姜矜慢慢吃完，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這才起身，走到門口。
沁芳苑的門檻不高，她跨出去，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北方的冬日天黑得早，此刻雖然還沒到酉時，天色己經有些昏了。院子裡那叢紫蘇枯了大半，剩下幾根幹褐的莖杆立在牆角的陰影裡，但根部還牢牢紮在土中。
院牆比金陵的高一些，牆頭覆著一層薄薄的殘雪，在暮色裡泛著淡青色的光。廊下的燈己經點起來了，暖黃的燈光從紙罩裡透出來，在青磚地上落下一片溫潤的光暈。
她沿著廊下走了一圈，沁芳苑的格局跟金陵那座幾乎一模一樣，正房居中，東西廂房分列兩側，但每一間都比原來的大了將近一倍。
西廂房是書房，裡面靠牆放著一排書架，裡面有林家的藏書，也有父親給她的陪嫁。因為都看過，去金陵時便沒有帶完，只帶走了一部分，桌面上鋪著紙筆，也是專門準備的。
她走回正房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整座院子，比金陵那座富麗堂皇得多，硃紅的柱子、描金的梁枋、雕花的窗欞，都是京城侯府該有的氣派。
金陵那座更精緻、更小巧，牆角種著蘭草，廊下襬著竹椅，連空氣裡都帶著江南特有的溫潤。而這座院子更大、更敞亮，連風從廊下穿過時都帶著北方特有的凜冽乾脆。
姜矜站在院中，視線慢慢撫過那些雕花和廊柱，忽然想起金陵的沁芳苑，那裡的一草一木她閉著眼都能描出來，她在那座院子裡度過了最艱難也最踏實的三年，從一張白紙到一本厚厚的醫案，從一個渾身是刺的陌生人到被所有人喊一聲“姜大夫”。
那些日子己經留在了回憶裡，眼前這座院子是新的開始，會一點一點被她用心填滿。
明年開春那叢紫蘇會重新發芽，廊下那片地之前種的是迎春花，因著太過雜亂，便都挖了，她要想想還需要找人來種點什麼。
暮色完全暗下來之前，遠處傳來腳步聲，是林霽從前院回來了。他穿過月洞門走進沁芳苑，手裡還拎著一隻小燈籠，光在他身前的青磚地上畫出一圈暖黃的圓。
他走到姜矜面前，看了她一眼，又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己經暗下來的院子，問了一句：“看什麼呢？”
姜矜收回視線，轉頭看他：“在看哪些地方要收拾。”她頓了頓，又說，“西廂房有架書架還空著呢。”
林霽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慢慢來，不急。”
暮色裡那一圈燈籠光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溫溫柔柔的。姜矜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走，進去看看海哥兒醒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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