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九月撥開亂髮，露出眼睛，黑白分明，安安靜靜看著他。確認他沒攻擊性，她溫順趴下，下巴擱在他鞋面上，喉嚨裡滾出一聲滿足的咕噥，像狗終於找到窩。
林嶼徹底傻了。
他幹了三年仵作，吊死鬼溺亡屍肢殘碎屍全見過，半夜驚屍也撞過一回。荒崗的詭異傳聞聽了無數，但活了這麼大，從沒見過從亂葬崗爬出來的“女鬼”，像條狗似的湊過來聞他。
“……你該不會是活的？”
他試探著伸手，指尖搭上她手腕。冰的，但底下有脈，弱得跟快欠費停機似的，但確實是活的。
“真活著？”
林嶼長出一口氣，渾身脫力癱地上，大口喘氣。
“差點把我半條命嚇沒，以為今天要交代在這兒了。”
他抹汗，撿回燈籠，湊近照了照。
“嘖嘖，傷這麼重……這不李家那個傻子嗎？前兩天抄家，不是說打死了？怎麼爬這兒來了？”
聽見“李家”“傻子”兩個詞，李九月耳朵動了動。但沒力氣回。餓，冷，視線一陣陣發黑，渾身抖得像篩糠。
“喂，別斷氣啊。”
林嶼解下酒葫蘆，撬開嘴灌了一口。劣酒燒進喉嚨，一路燒到胃裡，暖是暖了，就是辣得她猛地咳嗽，臉上終於見點血色。
“算你運氣好，撞上我。”他嘟囔著收刀，“這片荒地陰氣重，巡夜衙役見了你，準當瘋子亂棍打死。”
他站起身，拍掉衣襬上的泥和草，低頭看著李九月西肢著地的姿勢，表情一言難盡。
“能站起來嗎？”
李九月試著撐身，腿軟得像煮過頭的麵條，剛起身就首首栽進他懷裡。
“……行吧，揹你。”林嶼認命地彎腰，“去義莊。那地方不算好，但好歹有口熱湯，有柴火取暖，比留這兒被野狗啃了強。”
李九月趴在他背上，鼻尖蹭著他後衣領，藥草香氣裹住她，心裡莫名踏實。眼皮往下墜，意識開始模糊。
林嶼深一腳淺一腳踩過荒草地，腳下時不時踢到白骨碎木，嘴裡沒停過：
“先說好，我救你一命，你緩過來得記恩。”
“還有，別再聞我了。我還沒娶媳婦呢，這事傳出去，我名聲全毀，以後誰家姑娘敢嫁我？”
“……你說你一個姑娘家，怎麼跟狗似的……”
耳邊絮絮叨叨，吵是吵，但讓人安心。
不知道走了多久，腐土味淡了，墳冢的腥氣散了，眼前出現一圈低矮土牆，牆頭爬滿枯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陰冷死寂的氣息。
“到了。”
林嶼推開兩扇老舊木門，門軸尖叫一聲，灰塵撲簌簌往下掉，迎面一股冷風，裹著棺木腐朽的黴味。
他把李九月安置在偏房的木板床上，床板縫裡積著灰，鋪一層薄稻草。轉身去灶房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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