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日裡和師兄師姐研習的地方只是其中的一個小院,是國師和弟子們日常起居、整理星圖的地方。小院的門開著。她走進去,院子裡的景象讓她停住了腳步。藥爐還在,但爐膛裡沒有火,冷冰冰的,積了一層灰。晾藥材的架子倒了,乾枯的藥草散了一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廂房的門關著,窗戶上糊的紙破了好幾個洞,風從洞裡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哭。
小院外面,臺階之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灰色的袍子依舊漿得筆挺,頭髮一絲不亂,面容平靜。陸衡之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裡有審視,有疏離,還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他身後站著幾個侍衛,鎧甲鋥亮,手按在刀柄上。
新帝登基,舊國師隨沈惜枝出城未歸,司天臺群龍無首,陸衡之順理成章地坐上了那個位置。
“季副尉。”陸衡之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招呼一個普通的客人,“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季祈安站在臺階下,仰頭看著他。她腰間的令牌在日光下閃了一下。她沒有說話。
“白芷師姐在哪裡?”季祈安問。
陸衡之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朝小院後面的一間柴房揚了揚下巴。季祈安走過去,推開柴房的門。裡面堆著枯枝和碎木屑,角落裡蜷縮著一個人,雙手被綁在身後,嘴上貼著布條,頭髮散亂,衣裳上沾滿了灰。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季祈安,眼睛猛地瞪大了。
白芷。白芷師姐。
季祈安蹲下來,撕掉她嘴上的布條,又去解她手腕上的繩子。白芷的手腕被勒出了深深的紅痕,有的地方破了皮,結了薄薄一層痂。她的手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但她沒有哭。她看著季祈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師姐,我來帶你走。”季祈安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白芷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季祈安扶著她站起來,走出柴房,走到臺階下。陸衡之還站在那裡,沒有動,日光從渾儀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祈安,你知道的,我不能讓你帶走她。”陸衡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季祈安抬起頭,看著他。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個來求人的人。
“師兄,”她說,“你是要攔我嗎?”
陸衡之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他身後的侍衛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得像刀子。
季祈安扶著白芷,往前走了半步。腰間的令牌晃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陸衡之的目光落在那塊令牌上,停了一瞬。
“你投靠了二皇子。”季祈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司天臺被封,白芷師姐被關,宮門禁入,訊息傳不出去。是你做的。”
陸衡之沒有否認。
“師父待你不薄。”季祈安說,“你為什麼要背叛他?”
陸衡之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季祈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祈安,你說這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自己?”他指了指她腰間的令牌,“昭武副尉,新帝親封。你放火燒了丞相府,殺了皇后娘娘和丞相夫人,滿城皆知。你我如今,不過是半斤八兩罷了。”
季祈安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她的手在發抖。
陸衡之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他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暗下去。
“你走吧。”陸衡之說,“帶她走。今日我當沒有見過你。”
季祈安看著他,看了幾息,沒有說話。她扶著白芷,從臺階下走過去,一步一步地走向院門口。身後的侍衛沒有動,陸衡之也沒有再開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季祈安停下來,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