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梅花兩白頭gl·古代篇【完結+番外】》第45頁 師兄(2)

作者:輕歌徐行·10天前

正房的門開著。季懷遠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沒有穿鎧甲,但那股久居邊關的殺伐之氣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他面前擺著一盞茶,茶湯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季祈安身上,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事實上,他確實不怎麼認識她。庶出的女兒,養在偏院裡的,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他甚至連她今年多大都要想一想。十六,還是十七?他記不清了。

季祈安走進去,行了一禮。“父親。”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叫一個不熟的長輩。

季懷遠沒有讓她坐。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邊關冬天的風。

“你做的好事。”

季祈安沒有說話。

“丞相府的火,是你放的。”季懷遠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皇后娘娘和丞相夫人,是你殺的。你一個十六歲的姑娘,手段倒是比我這在邊關殺了幾十年的人還毒辣。”

季祈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沉沉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水。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但眼底的光比笑更冷。

“父親。”她說,“你說這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自己?”

季懷遠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無召回京的那天夜裡,帶著兵馬進城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丞相府裡的人會怎麼樣?有沒有想過皇后娘娘會怎麼樣?有沒有想過那些忠於大皇女的大臣們會怎麼樣?”季祈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從你踏進長安城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不在乎那些人的生死了。包括這偌大的將軍府裡的人。”

季懷遠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在怪我?”

“我在問您。”季祈安說,“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季懷遠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茶已經涼透了,他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邊關苦寒。”季懷遠說,“我在那裡守了二十年,朝廷欠了我二十年的軍餉,先帝從來沒有把我當回事。二皇子不一樣。他許了我鎮北軍的糧餉,許了我季家世世代代的榮華。我老了,不想再在邊關受苦了。”

季祈安聽著這些話,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

“所以您就背叛了先帝。”她說。

“先帝已經病重了。”季懷遠的聲音冷了下來,“朝堂上早就換了天,我只是選對了人。”

季祈安沒有接話。她站在那裡,看著她的父親,這個她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的男人。他的鬢角白了,眼角的皺紋深了,坐在那裡,像一棵老了的樹,樹皮還硬著,但樹心已經空了。她忽然覺得他很陌生,陌生到她幾乎不認識他。但其實她從來就沒有認識過他。

“您知道嗎?”季祈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從出生到現在,我沒有吃過一頓飽飯。”

季懷遠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是沒飯吃,是不敢吃飽。”季祈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王氏剋扣月例,偏院的吃食從來都是最差的。周媽從自己的口糧裡省出一碗粥給我,她自己餓著。我從小就知道,吃不飽是正常的,吃飽了反而是不正常的。”

季懷遠沒有說話。

“我的衣裳都是舊的,袖口磨白了,領口洗得發硬,王氏不給做新的,我就自己攢銀子買。一件勁裝攢了半年,還是跟白芷師姐賒了人參錢才湊夠的。”季祈安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在將軍府,連一個下人都能隨意欺辱我。守後門的老劉頭,心情不好了就拿我撒氣,說我是‘偏院裡那個沒人要的’。我沒有還嘴,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季懷遠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我母親從來沒有名分。她不是妾,不是姨娘,什麼都不是。她只是王氏身邊的一個丫鬟,被你酒後臨幸,生下了我,然後就被丟在偏院裡,像一件用完了就扔掉的物件。她病了十幾年,你去看過她一次嗎?”季祈安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但很快就被她壓了回去,“沒有。一次都沒有。”

房間裡安靜極了。窗外的日光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季祈安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她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被人踩了一腳卻沒有倒下的樹。

“您在邊關,守著您的鎮北軍,守著您的榮華富貴,守著您的季家世世代代。”季祈安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您在邊關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將軍府裡還有一個您從未正眼看過的女兒,在偏院的矮房裡,穿著磨白了袖口的舊衣裳,喝著涼透了的水,等著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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