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這邊的規矩，意外橫死的人，不能在家停靈太久，講究一個儘快入土為安。所以，東子撈上來的當晚，就得給他整理遺容，穿上壽衣。
東子家那破敗的院子裡，雨棚下燈火通明。他的屍身就那麼首挺挺地擺在兩張拼起來的八仙桌上，身上蓋著一塊白布。
我爸和幾個村裡的叔伯輩圍在一起，表情凝重。
他們揭開白布，一股混雜著河水腥氣和腐敗氣味的惡臭撲面而來，周圍的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東子的屍體在水裡泡了太久，全身浮腫，皮膚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白色。最讓人心裡發毛的，是他的姿勢。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球渾濁，首勾勾地望著漆黑的棚頂，像是死不瞑目。雙手也緊緊攥著拳頭，手臂僵硬地抬著，保持著一個掙扎的姿勢。
“先給他擦洗身子吧。”村長嘆了口氣，吩咐道。
幾個叔伯端來一盆盆滾燙的熱水，用毛巾浸溼了，擰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東子冰冷的身體。他們脫下他身上溼透的衣服時，從內側口袋裡掉出了兩個用塑膠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本子。
一個叔伯撿起來，開啟一看，正是東子家的房產證和地契。
雖然被水浸透了，紙張都軟趴趴的，但好歹是保住了。在場的人看到，都忍不住鬆了口氣，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可接下來，麻煩事就來了。
屍身擦洗乾淨了，但東子那雙眼睛，不論幾個長輩用手怎麼往下抹，那眼皮就像是焊住了一樣，手一鬆開，就又彈了回去，依舊死死地瞪著。
他那雙緊握的拳頭，更是跟鐵鑄的一樣，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輪番上陣，使出了吃奶的勁，也沒能掰開一根手指頭。
“這……這壽衣可咋穿啊？”負責穿衣的嬸子一臉為難。
這壽衣的袖子，拳頭攥著根本就穿不進去。人就這麼瞪著眼睛下葬，更是大大的不吉利。
院子裡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棚外夜風吹過的呼呼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心照不宣地，齊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爸也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詢問和期盼。
我心裡嘆了口氣，知道這事躲不過去。我走到桌邊，沒去看東子那駭人的面容，而是像他還在生一樣，用一種平和的語氣開了口。
“東子，別犟了。”
“人活一輩子，都想清清白白地來，乾乾淨淨、漂漂亮亮地走。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像話嗎？”
“手鬆開，咱們回家了，不受那個罪了。”
我說著，伸出手，輕輕握住他那冰冷僵硬的拳頭。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我幾乎沒用什麼力氣，那如同鐵鉗一般的手指，就順從地一根根鬆開了。
接著，我用手掌，從他的額頭往下，輕輕一抹，蓋過他的眼睛。
“人死萬事休，你心裡那點念想，也該放下了。你爹媽你不用擔心，有村裡人照看著，餓不著也凍不著。”
我這不是瞎說安慰他。現在國家政策好，像東子家這種一脈單傳、晚輩又沒了的，屬於五保戶政策的幫扶物件。再加上村裡人沾親帶故，平日裡接濟一下，送口飯，搭把手，老兩口的日子總能過下去。
我的手掌離開他的臉。
東子的眼睛，就那麼安詳地閉上了。眼角似乎還掛著一滴水珠，分不清是河水，還是別的什麼。
院子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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