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將蕭硯微涼的指尖握進掌心裡，聲音軟了幾分：“幸好你來了。否則這麼多事，朕實在是應付不過來。”
這是實話，沈徹這個皇帝一向當得愜意，大盛朝天下海晏河清，大部分時候沒有多少要事需要他親自決斷。遇到突發的天災、水患等要緊事，大多有蕭硯替他分擔壓力，他只需垂衣拱手，穩坐高臺。
一場刺殺牽扯出多少利害關係，戒嚴、追兇、撫卹，隨便拎一件出來都能讓他頭疼許久，更何況面前還有一群大臣等他拍板做決定。
沒有蕭硯在一旁適時提醒，今夜御書房的宮燈怕是要一直燃到天亮。
蕭硯看著他，那隻被握住的手微微回攏了一些，拇指輕輕覆在沈徹的虎口上。
“回吧。”沈徹說，“朕送你回去。”
蕭硯沒有推辭。兩人並肩走出御書房，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寒。
御書房外不遠處，廊柱的陰影裡站著一個身影，那人見蕭硯出來，正要上前時，看見沈徹在旁邊，腳步立刻停下來。
是剛接任大將軍不久的關鎮平。
蕭硯腳步微頓，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界限，關鎮平識趣退後，身形重新隱沒在陰影中。
沈徹並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他已經鬆開蕭硯的手，替他把被風吹亂的外袍攏了攏，笑著說了句“明天別在風口裡等朕了”。
蕭硯應了一聲，垂著眼，唇邊掛著淡淡的弧度。
夜色漸濃，坤寧宮各殿的燈火依次熄滅，唯有花房還亮著一柄微弱的燭火。橘色的光暈沖淡了月光的清冷，卻衝不散粘稠的黑暗。
蕭硯換了件深色袍子，手裡握著一柄花鏟，正垂眸給一盆海棠鬆土。他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鏟尖翻起溼潤的泥土，空氣中泛起淡淡的潮腥味。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裡，神色晦暗不明。
死士無聲跪在門外的暗處，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屬下等已經查明，出現在鳳鳴山的刺客皆來自鄭國。鄭國與我大盛不睦已久，此次失手，定然不會善罷甘休。”死士的聲音壓得極低，“此外，洩露陛下行進路線的人，是何桐生手下的前鋒哨官尉遲靖。此人背景簡單，唯一的好友曾是逆黨豫親王的幕僚，平叛時拒不歸降，於王府被斬殺。”
鏟子翻起最後一捧花泥，蕭硯的聲音漠然響起：“為知己報仇，不惜以身犯險。這尉遲靖，倒還算個人物。”
“人現已押送至暴室。”死士問，“世子可要親自審問？”
“移交廷尉，讓他們審，做得像樣些。”蕭硯將花鏟放在一旁，指尖拂過海棠的葉片，“近日扣下的奏摺，放出來。”
“是。”
死士頓了頓，又道：“屬下還有一事稟報。崔衍遞上去的摺子裡提到，此次刺殺事件或有太史令陳諳參與其中，只是目前線索未明，無法確定真假。”
“陳諳？”蕭硯的動作忽然停下。他抬起頭，幽暗的目光落到死士身上，不知想到什麼，神色更冷了幾分，燭火在他眼底晃動，像是碎冰。
“追查到底。別給他脫逃的機會，也別弄死了。”他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可那句話的重量卻讓死士的背脊微微繃緊，“誰敢為他遮掩，直接處理掉，不必回稟。”
死士應聲領命。正要退下，又聽蕭硯補了一句：“尚未定論的事，不必讓陛下知道。”
死士毫不意外，無聲消失在夜色裡。
花房裡恢覆了寂靜，蕭硯站在那一盆海棠前，垂眸看了很久。海棠花開得正好，嫣紅的花瓣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然後他轉身，熄了燈。
花房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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