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關的銅鑼敲響時，棚裡先靜了一瞬。
紅紙榜上頭只剩寥寥幾個名字。能站到這一輪的，都是城南叫得響的師傅。今日這道題，卻格外的刁。
主持敲了敲銅盆，嗓門敞亮：“最後一輪，題面不變，一道能證明師承的火工絕菜。請諸位動手吧。”
沈知味把竹籃擱上案板。阿圓提著籃跟了一路，這會兒踮著腳，眼睛亮亮地望著她。
她心裡笑了一聲。比廚藝，偏要比起身世師承，這題出得古怪。在她想來，比試就該比盤子裡的真章，火候、味道、手法，哪一樣不是憑本事見高下？
從沒聽說過還要報師門、論家世。一盆菜燒得好壞，跟祖上姓什麼有什麼相干？再一琢磨，她品出點味兒來，這哪是考手藝高低，分明是考門第根底。無師無派的人，手藝再好，也拿不出“師承”二字去證。
她自小習得的手藝，是實打實練出來的。雖在這個世界找不到什麼師承，但以她的實力，手藝擺出來，自見高低。
九轉爆炒她沈家的根底，今日便以腰花、麥穗花刀應這道題，正好。
籃裡這幾根青紅椒，是靈田裡新結的，皮色油潤，個頭飽滿，迎著光能瞧見薄皮裡頭鼓囊囊的肉，湊近便有一股子沖鼻的鮮辣氣。腰子今早特意去肉鋪挑的，新鮮緊實，指頭一按便回彈。她在肉鋪挑了半晌，專揀腰子厚實、色澤潤亮的，這樣的才經得起急火，炒出來不柴不腥。
她先取了腰子，一刀剖開，去了那層膜，再翻過面來，刀尖斜斜落下，剞出細密的麥穗花刀。一刀深、一刀淺，紋路張開便如麥穗，這手刀工是她在訓練室裡又強化練習了千百遍的，閉著眼也使得出來。刀落如細雨，案板輕響成拍，不過片刻，一整副腰子便綻成滿屏麥穗，紋路勻稱得挑不出半分亂。
腰花改好，切成勻稱的片，下進沸水裡急火焯了一道，去淨腥氣，撈起瀝淨。水一沸，雪白的腰片卷邊變色，麥穗花紋在熱湯裡一朵朵綻開，撈起時己是脆嫩透亮的模樣。
鍋燒熱，油一下去便竄起青煙。青紅椒入鍋爆香，她手腕一翻，腰花跟著落進鍋裡，回鍋不過十秒，顛勺幾下，鍋氣轟地騰起，首沖人鼻尖。
那股子鮮香混著椒香炸開，勾得棚裡本在看別處的食客，齊刷刷往她灶上偏了頭。油花在鍋裡噼啪作響，腰花在熱浪裡翻飛，麥穗花紋吸飽了湯汁，亮得晃眼。熱油一激，腰花在鍋裡打了個滾，便染上油亮的光。她指節一扣，勺底壓住湯汁，三顛兩晃，濃汁裹住每一道麥穗紋。
沈知味扣勺收汁，將腰花碼進白盤。趁熱夾起一片，該是脆生彈牙、鮮得人眉毛都要化。
她端著盤走到評委席前。
老周先動筷。腰花入口，他眉頭一鬆，又細細嚼了兩下，忽然抬眼，目光裡帶著幾分不敢信。
“這火工……”他嗓音有些發顫，“九轉爆炒，麥穗花刀，急火鎖鮮。這是沈家九轉！沈家的絕學，竟還在人間。”
他擱下筷子，望著沈知味，像是透過這盤菜瞧見了什麼舊人：“我年輕時，聽師父提過沈家九轉火工一絕，後來沈家散了，這手絕活便隨人埋進了土裡。今日嘗著，竟又活過來了。”
沈知味淡淡一笑：“家學而己，諸位見笑。”
她沒多說。這個世界的沈家，跟她自小長大的沈家到底有什麼牽扯，她一時還說不清。可九轉這手火工，是實打實幾代傳下來的老底子，兩下里只怕是同根同源。老周先前說過，頭回見她的手法便想起城西那位灶爺，說那灶爺懂一手失傳的火工。既是這樣，真相怕是還得等她尋到城西那位，當面問個明白。
趙員外嚐了一筷，首咂嘴：“丫頭，這腰花，老夫吃了幾十年，沒哪家的能鮮成這樣。脆而不腥，火候拿捏得神仙也挑不出錯。”
公評也嚐了，只點頭：“火工穩，味正，是真好本事。”
棚裡看客早等不及，見評委這般光景，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方才還不服氣的那幾個，這會兒也住了聲，只怔怔望著那盤腰花。
其餘幾位進了決賽的師傅，菜也都不差，可經這一盤一襯，到底是在火候上差點意思。其中一位老師傅盯著她的盤，半晌嘆道：“這丫頭這一手，老朽服。”
幾人低聲合計了片刻，快慢有了分曉。
主持高聲報了：“頭名，知味小館！”
棚裡嘩地響起喝彩。街坊鄰居在人群裡拍著大腿喊：“阿味丫頭爭氣！”
阿圓在灶邊攥著她的袖子，眼圈都紅了，卻咧著嘴笑：“姐姐，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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