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清晨，城南還籠著一層薄霧。
這三日她沒閒著。小館的賬目交給了蘇明，灶上的活兒也重新安排了一遍。往後幾日她不在，吃的用的都提前備好了。
她守著那口鍋，慢慢吊了一大鍋高湯，濾乾淨了，面上封了層油，用的時候首接舀。麵條也提前擀好切了，一疊疊擺在案板上，拿溼布蓋著。茶葉蛋更不用提，早些時候就滷上了，滷汁都進味了。
她又琢磨出一道新吃食。挑了脆生生的藕，切成薄片，焯一下去去生味，拌上蒜泥、陳醋，再點幾滴椒油。酸酸脆脆的，不用開火，裝盤就能首接端上桌。這東西做得快、也放得住，正好當這幾天的零嘴。
別的要現炒現做的菜，她乾脆先不賣了，只留陽春麵、茶葉蛋，添上這碟涼拌藕。阿圓也認得火候，到時候只要把面下進滾水，撈起來澆上高湯，茶葉蛋撈兩個，涼拌藕端出去就行。
待諸事安頓，她挎上阿圓硬塞來的竹籃，獨自往城西去。
她摸了摸袖中那方舊帕，上頭繡著個“沈”字，是這具身子原主留下的。從前只當是個姓，如今倒像一道未解的扣。
城西偏僻，越走人越少。日頭爬過牆頭時，她望見了那座歪斜的破廟，荒草尖上的露水被照得發亮。
前回她來探過，牆角的殘碑、供臺上的灶王像，都還是舊模樣。不想今日再來，像前的陰影裡卻坐著個人。
那人蓬頭垢面，聽見腳步，緩緩抬起頭。亂髮遮不住那雙眼睛，清亮，沉靜，不似尋常討飯的渾噩。
“你便是沈家的人，”他開口，嗓音沙啞卻穩，“可還認得灶王爺？”
她腳步一頓。這廟裡供的正是灶王。
“自然認得，”她答，“認得火便識得根。”
老頭眸光凝視帶著幾分打量，忽然笑了，笑裡充滿釋然：“你這丫頭，倒不怕生，有趣。”
他撐著膝蓋起身，像老師一樣開始提問：“沈家火工，有三不訣。丫頭你可知？”
“不腥、不柴、不奪味。”她想也沒想便答。這些打小就聽爺爺唸叨，應該和這裡的沈家絕學也能對得上。
“哦？”老頭挑眉，“不腥是怎麼解釋？”
“火工頭一樁，便是去穢存鮮。”她道，“腥氣是食材裡壓著的濁，火候逼它出來，又不能傷了那一口鮮。逼猛了肉發柴，逼輕了腥不去，分寸就在這兒。”
老頭點點頭：“不柴呢？”
“該斷就斷。”她比了個手勢，“多翻一息便老，少一息便生。火候到了，手得比腦子快才行。”
“不錯，那如何做到不奪味？”
“輔料是陪襯，不是主位。”她答得乾脆，“一撮椒、一片姜，只為把本味托出來，不壓味也不搶。”
老頭聽罷，半晌沒言語，只拿那雙清亮的眼打量她，又低頭瞥了瞥她的手。只見她攤開掌心，幾道薄繭是這些日子握勺磨出來的。
“這三不訣，”他終於開口，“聽著淺，做起來卻要數年才能有所小成。再往後三道火，炙、爆、燎，每一步都少不了它。”
他頓了頓，枯手指了指廟後那座冷透的灶臺：“炙要皮不焦、肉不腥，明火逼出香；爆要翠不水，急火鎖住鮮；最險是第三道燎，火踵貼著皮燎，去腥增香，差半分便糊。沈家這一手，傳了不知多少代，到我這兒，斷不得。”
老頭聲音停頓，風穿過窗欞，捲起一縷香灰，氣味濃郁。廟裡靜得能聽見荒草在風裡抖動。
“你這丫頭，”老頭嗓子裡忽然哽了一下，“還真是沈家的人。”
他方才看她比劃手勢那幾下，手腕的勁道，竟與沈家老太爺當年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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