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璟走後不過半日，城南便都在說知味樓來了位了不得的貴人。
話越傳越離譜。有人說是哪家公侯府上的公子，有人壓著嗓子猜，怕是宮裡的人。到了晌午，堂子裡坐了大半，比往日此時多出三成不止。
訊息是從茶攤上起頭的。賣涼茶的老漢見天大的客流，跟熟客嘮：“那位貴人，氣度不一般吶。”一傳十，十傳百，到後晌，話裡便多了個“王爺”的字眼。
沈知味隔窗聽見外頭嘰嘰喳喳，只當沒聽見。這種熱鬧她見得多了，嘴上說得再響，留不住人，得靠鍋裡那點真東西。
沈知味在灶後頭，客人再多，她也不慌。一鍋一鍋地出，火候她拿捏得穩。
今兒人多，她把松鼠鱖魚多做了幾份。這魚是開樓時的招牌，活殺去骨改花刀，寬油裡走一遭，皮脆色金，臨上端一勺糖醋琉璃汁。一條接一條，她手底穩當，沒一條焦邊。她每出一條，都要用筷子尖撥一撥，看那花刀綻得開不開、芡亮不亮，才肯遞給阿圓。
她覷著阿圓跑得急，揚聲叮囑：“傳菜別堆，一桌一桌來，涼了熱了都不對。”阿圓在堂裡應一聲，果然穩了腳步。
她抽空掀簾望了眼堂子。座無虛席，連門口都站了兩個等位的。這光景，放在開小館那會兒，她想都不敢想。
阿圓端著盤子跑進跑出，臉跑得紅撲撲的。空下來她扒著灶臺，眼睛亮得不行：“姐姐，咱這是要發達了？”
沈知味翻著鍋，頭也沒抬：“發達不發達，先把今兒這些客都餵飽。”
嘴上說著先把客餵飽，她心裡清楚，這撥人多半是奔著“貴人來過”的名頭來的。她從前在賽場上見多了，名頭再響，盤子一上桌，是好是歹騙不了人。靠噱頭火一陣的店，她不是沒見過，菜要是不行，早晚得塌。她不打算當那種。
蘇明從櫃上過來，難得收了笑，壓低聲：“沈姑娘，外頭都傳，來的是位王爺。”
沈知味筷子一頓，沒接話。
蘇明又道：“前兒那位貴人落玉“壓驚”，在下在櫃上，曾遠遠瞥見那玉上刻著蟠紋。方才翻閒書，說王府的徽記，正是蟠紋。”
沈知味想起前兒拾起那玉時，指尖蹭過的紋路。當時只覺工整氣派，如今對上“王爺”二字，倒真應了。她心道，怪不得那人氣度沉得下，原是天生的。可天生的又如何，她灶上的活，不因他是王爺就多一分少一分。
她面上不動，只道：“王府不王府的，與我有何干。把菜做穩，銀子照賺便是。”
沈知味又喚住他：“外頭的話，別在阿圓跟前唸叨，小丫頭耳根子軟，飄了不好。”蘇明應了，果然一個字沒多說。
蘇明點頭，回櫃上去了。日頭漸漸偏西，外頭的議論聲卻沒停過，一波接一波的人往知味樓裡湧。
熟客裡有個常來的老食客，本是衝著好奇來的，嚐了一口松鼠鱖魚，衝夥計首點頭：“菜沒糊弄，還是那個味。”
夥計笑道：“哪能糊弄，沈掌櫃盯著火呢。”
另一桌是個年輕後生，頭回上門，見這陣仗嘀咕：“真有傳說中那般好？”他爹夾了筷子魚，瞪他：“你小子懂什麼，老子吃了小半個月，從沒失過手。”後生訕訕閉了嘴，低頭扒飯。
堂裡坐不下，便有人願意拼桌。往日嫌擠的客，今兒倒不計較，端著碗也香。阿圓見狀，忙去搬了長凳添座。
沈知味在灶後頭聽了，嘴角彎了彎。這話比什麼誇都受用。
阿圓端菜時不小心手一滑，盤子歪了歪，險些脫手。沈知味眼疾手快，單手托住盤底，穩穩遞到阿圓手裡：“慢些，菜比腳急。”
阿圓吐了吐舌頭，捧著盤子小跑出去。沈知味望著她背影，想起頭回帶這丫頭時，她連個盤子都不敢端，如今也敢在後廚裡跑堂了。這小樓，從她一個人一口鍋，到如今三西個人忙著轉，也不過是近半年的事。
對街聚仙樓裡，周富貴聽著夥計回話，臉色不太好。
“知味樓今兒排隊，從晌午排到未時。”
周富貴冷笑一聲：“一個貴人，能管她幾頓飯？風頭過了，照樣各歸各。小丫頭飄不了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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