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這一日，校場外圍了三層人。
前頭幾關，看的是手藝熱鬧。到了決賽，來的就不只是廚行的人了。京城裡有頭有臉的食客、各家老字號的掌櫃，連幾位久不露面的老御廚都讓人扶了來。人人都想看，這連過數關的小女娃，到底能端出個什麼“載入山海”的菜。
沈知味望著臺下黑壓壓的人頭，心裡倒靜。前頭幾關，她一場比一場穩，到了這一步，反倒沒那麼緊了。灶臺上的活，她幹了半輩子，手比腦子先知道該怎麼做。
沈知味站在灶前，先把帶來的料一樣樣擺開。
鮑參翅肚，她頭幾日就發制妥當。鮑魚要泡得透亮，手指一按便回彈，那是泡了整三日、換過幾道水的功夫。海參得去淨肚裡那層沙，軟糯卻不爛，全看火候拿捏。魚翅褪了沙腥，絲絲分明，不能有一縷雜味。肚片更嬌氣，焯過兩道，多一息便老，少一息便韌。這些海味金貴，發制最考耐心，她耗了好幾天才弄利索，用冰甕鎮著帶進了場。
山珍那邊，是她挑的菌菇嫩筍和火腿，鮮貨水靈，一望便知是好料。菌菇要選肉厚的，傘蓋還未全開，鮮味才沉。筍得是嫩尖，老一分便柴。火腿要陳年的，鹹香足卻不死鹹。三樣湊齊，吊出來的湯才有層次。
題是“載入山海”。光把料堆進一碗不算本事，得讓山和海在一處活過來，誰也不壓誰，那才叫載入。
她心裡其實有數。前頭嚴老頭那一局，她說過“底之上，還得有新東西”。這盤山海燴，正是把那句話揉進了碗裡。西十年火候是底，她認，可光守著底，做不出載入山海的氣派。山珍海味，本就是兩路功夫，她要的，是讓它們在一處各顯各的好。
她先吊山珍底湯。菌菇、筍尖、火腿下了鍋，文火慢煨，湯色一點點轉成清潤的玉色，鮮味順著熱氣往人鼻子裡鑽。這鍋湯是整道菜的底，要吊得清，不能濁，她守在灶邊，時不時探一探勺，看湯麵起不起細沫。菌菇的鮮先出來，帶著點土腥裡的甜。筍尖的清隨後跟上來，像把湯滌了一遍。火腿的鹹香沉在底，託著前頭兩樣，不搶不掩。三味一層層疊，湯色才轉得成那樣乾淨的玉色。
底湯好了，再下海味。鮑魚片薄，海參切條，魚翅理順，肚片改刀，一樣一樣貼著湯麵輕輕放進去，絕不用勺猛攪，怕傷了那點嫩氣。火仍守著文火，讓海味慢慢吸飽山珍的鮮，又把海味自個兒的厚味還進湯裡。鍋裡咕嘟輕響，香氣一層層疊上來，不衝，卻勾得人首咽口水。
最要緊的一手在最後。湯煨到將成，她取勺撇去浮油，湯麵清亮見底，再輕輕一推，鮑參翅肚和山珍在湯裡各歸其位，山沉底、海浮面，湯色琥珀，香卻不張揚。
一碗端上去，滿場先靜了一息，隨即“呼”地吸了口氣。
鮑片彈牙，參糯得化口，翅絲透亮，肚片脆生，山珍都沉在琥珀湯底，香氣穩穩當當壓住了全場。公評裡那位嘗過山海小炒、也嘗過金湯山海的老者，挾起一筷，湯一入口，眼睛就眯了起來。
“這哪是菜，”他搖頭，像是不信，“這是山海入碗。”
另一位公評嚐了，緩緩道：“海味發製得透，山珍吊得清，兩樣合在一處，誰也沒壓住誰。火候差一分就散，次序亂一步就雜，手感偏一毫就失了嫩氣，錯一樣都到不了這口。”
第三位公評嘗罷，半晌沒言語，末了輕輕一拍案：“鮑參翅肚，尋常人發制一樣就費老勁，她西樣齊活，還燴得湯清味厚。這丫頭，是真把山海吃透了。”
為首的公評落了籤，聲音不高，卻讓全場都聽見：“沈知味，本屆廚行大會，魁首。”
校場“轟”地一聲，喝彩聲差點把棚頂掀了。
趙員外拄著杖，拍得大腿啪啪響：“好！好！老夫從頭一關就押她奪魁，押對了！”
阿圓在臺下跳起來，扯著蘇明的袖子：“蘇先生，姐姐贏了！姐姐真奪魁了！”
蘇明站在那，眼眶有點熱，只點了點頭，喉頭動了動，沒說出話。他跟了知味樓這許多日子，從盤小館算起，一天天看著這丫頭把知味樓做成了京城數得著的字號。
錢伯立在人群后頭，望著臺上那碗琥珀湯，嘴唇動了動，終是沒擠出行去道賀的話，可那雙眼睛，分明也服了。
臺下幾個從前不服氣的老廚，這會兒都收了聲。有人低低跟旁人說：“這丫頭，邪了，從首關一路贏到魁首。”旁邊人接：“邪什麼，人家菜擺在眼前，你服不服都得認。”
沈知味端著空碗，朝公評們微微一福：“謝諸位抬愛。知味樓，會繼續做下去。”
這話平平靜靜，卻讓臺下許多人心裡一熱。
她回到灶邊，腦子裡輕輕一響。
【膳譜傳承系統：山海燴，食客滿意度 100%。廚藝經驗值 +20。檢測到第二譜線索（《山海珍味錄》），線索進度 0/1。】
她嘴角彎了彎。山海燴這一道，正應了那捲失傳譜的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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