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魁那幾日，知味樓門口的紅燈籠就沒滅過。
賀客一撥接一撥，門檻都快被踏平。連對街聚仙樓的老主顧都挪了窩，立在知味樓門口探頭探腦，被阿圓瞅見，還故意揚了揚手裡奪魁的山海燴碗，逗得那人訕訕笑了。街坊們探著頭往裡看，有那從前在背後說她“飄了”的，這會兒也換了個笑臉擠進來湊熱鬧。阿圓忙得腳不沾地，端盤遞碗還不忘跟人顯擺“這可是我姐姐奪魁的菜”，說得一臉得意。蘇明站在櫃邊理單子，嘴角一首帶著笑，連撥算盤的手都輕快了些。
沈知味這回沒推，真把山海燴又做了一回。
海味前幾日發制下的還留著些，她取出來，鮑魚片成透光薄片，海參順紋剖條，魚翅理得齊整，肚片改了細花刀，下進吊好的山珍底湯裡，文火慢慢煨。湯色轉成琥珀，香氣壓過滿堂人聲，連外頭路過的都忍不住停腳往裡望。鍋沿咕嘟輕響，熱氣裹著鮮香往人鼻子裡鑽，阿圓在堂裡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笑“這味兒，勾人”。
那一碗端上桌，滿堂先靜了一息，隨即是吸溜湯水的聲音。
湯色清亮味道卻厚，鮑片脆彈，參己煨糯，山珍的鮮沉在底，海味的厚浮在上頭，一口下去，滿嘴都是山河的氣派。堂裡有人輕輕“哎”了一聲，像是被那口鮮鎮住了，半天才又動筷。阿圓趁機又端了兩碗去後頭，給後廚的石頭也留了一份。
趙員外嚐了一口，眼一眯：“老夫吃過多少御膳房出來的菜，這碗，不輸。”
旁邊有個從前在聚仙樓吃慣的老食客，這回也拐過來了，咂吧砸吧嘴：“這鮮，真是絕了。難怪人都往這跑。”
阿圓聽見，得意得尾巴都快翹上天，又添了碗飯去後廚。
老周也來了，拎著兩罈子酒，進門就笑：“沈名廚，這魁首，你爭來了。”
沈知味從灶邊迎出來：“周叔，您來啦。”
“當年我攛掇你去晉級，你還嫌我多事，”老周把酒往桌上一擱，“如今看看，這招牌掛到全京城，老周我沒看走眼。”
沈知味笑了一聲，沒接那些客套，只招呼阿圓添了副碗筷，給老周滿上。
趙員外聽見，拄著杖挪過來，跟老周碰了下杯：“老周，你當年說這丫頭能成，老夫還半信半疑，如今服了。”
老周哈哈一笑：“我早就說，沈家手法，錯不了。”
她站在灶邊看眾人吃，手裡的勺輕輕擱下。這感覺她不陌生，從支起第一口小灶那會兒起，她做的就是讓人吃了舒坦的飯。如今灶換成了知味樓的，碗換成了奪魁的，可底下那點心思，沒變過。
慶功連著熱鬧了兩三日，才漸漸歇下來。
這日午後，蘇明從外頭回來，臉上帶著少見的正色。
“沈姑娘，”他壓低了聲，“我打聽來一樁事。”
沈知味正擦灶臺，抬了眼。
蘇明把門關了半扇，湊近些：“這幾日我沒少往外跑，專往常跟御膳房有來往的老人堆裡湊。宮裡早年存過一批舊檔，裡頭似有當年沈家進獻的膳譜殘頁。年深日久落了灰，前陣子收拾舊庫才翻出來，上頭落款，像極了咱的手藝。御膳房幾位老人瞧了，也沒敢聲張，只悄悄議論。”
沈知味手裡的布停了一瞬。
蘇明這人嘴嚴，辦事卻細。他先去茶樓聽那些常聚的老茶客嚼舌根，又託相熟的老夥計遞話，問了幾個從御膳房退下來的人，七拼八湊，才拼出個大概。
那日翻完《炊金饌玉譜》，末頁一行小字她記了許多日：第二譜《山海珍味錄》，藏在宮中御膳舊檔。彼時只當一句舊注，如今蘇明這話，竟對上了。
第一譜《炊金饌玉譜》，是她從城西灶爺手裡，親手燎回來的。那捲譜如今鎮在樓裡，是知味樓的根。若這舊檔裡真有第二譜，那是沈家散在各處的篇章，她得一樣一樣，把它接回來。
她眼睛一亮，隨即又平下來，只淡淡道：“衝我來，我便去。”
蘇明一愣：“沈姑娘是想……”
“風聲既衝著沈家來，”沈知味把布搭在灶沿，“那我便去瞧瞧，這舊檔裡，到底是不是咱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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