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收了那枚玉佩，沈知味便留了心。
王爺那張箋上寫得明白，舊檔一事，他可助一觀。話是好聽，可宮裡的事，哪有憑一句話就開庫的理。她得先摸清楚，那舊檔到底藏在哪，由誰看著，又憑什麼能進去看上一眼。
這幾日她沒少打探，只摸不準門路，今日才下了決心，親自來皇城外頭走一遭。
這日天擦黑，她換了身素淨衣裳，揣著玉佩出了門，往皇城那頭去了。
御膳房在皇城東角，外頭一道高牆，牆根種著一排老槐。沈知味不便往裡闖，只在不遠處茶棚坐了，要了碗粗茶，眼睛卻往牆裡溜。裡頭燈籠連成串，人影穿梭不停，食盒冒著熱氣，菜名一聲遞一聲，銅壺叮噹響個不住，一股子熱騰騰的香氣順著牆縫飄出來，是燉湯的厚味混著蒸點的甜香。她吸了吸鼻子，心道這便是天下最講究的灶臺了。
她身旁坐著個賣花的老婆子，籃裡幾枝晚香玉蔫蔫的。沈知味便搭話：“婆婆，這御膳房裡，可有個管舊檔的老公公？”
老婆子抬眼瞥她：“姑娘問這個作甚？裡頭規矩大著呢。舊檔庫在御膳房後頭，多少年的老單子都鎖在那，尋常人進不去。聽說是位福公公管著，在宮裡待了西十幾年的老太監，話少，臉也冷，旁人輕易近不得。”
沈知味心裡有了底。
可皇城不是尋常地界，一個民間女子想摸進御膳房舊檔，談何容易。她把玉佩往袖裡攏了攏，先把福公公這名號記下，心道這第一步，得穩著來。
福公公，舊檔庫，宮裡待了西十幾年。這倒對上了蘇明早先探來的風聲。當年沈家進獻的膳譜殘頁，就壓在那批舊檔裡頭。
她付了茶錢，在牆根底下慢慢踱了兩圈，正盤算怎麼見著那位福公公，卻見角門吱呀一聲響，走出個瘦高的老頭來。一身灰布舊袍，頭髮花白，腰板卻挺得首，手裡提個銅壺，像是出來打水。
沈知味迎上去，福了福身：“老公公，打擾。我找福公公，可是您？”
老頭抬眼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一截的玉佩穗子上，頓了頓：“你是何人，找老奴作甚？”
沈知味把玉佩遞過去：“有位貴人，讓奴家來問一問舊檔的事。”
福公公接過玉佩，指腹摩挲過那蟠紋，神色微微一動，卻沒多問，只將玉佩遞還：“這玉，老奴認得。既是那位的意思，你隨老奴來。”
他引著她進了角門，拐過一道廊，到一間小屋。屋裡點著盞油燈，舊木案上攤著幾冊檔簿，紙頁發黃，墨跡卻還清。福公公從其中抽出一頁殘紙，推到她面前。
“這頁上記的，是早年進獻的膳單殘頁。你既為舊檔來，先認認，上頭寫的是什麼。”
沈知味低頭看去。殘頁不過巴掌大，邊角己捲了毛，上頭用工筆小楷寫著一味羹的方子。起首便是“山八珍”三個字，下頭列著菌菇筍尖和火腿幾樣，再往後是火候分寸：武火鎖鮮，文火入味，急而不焦，慢而不散。末尾還有一行小注，寫的是吊湯的時辰，須慢煨兩個時辰，湯色轉玉方算成。
她指尖拂過紙面，那墨香混著陳年紙味鑽進鼻子，觸手微涼，偏偏叫她心裡一熱。這口訣她熟得很。城西破廟那方殘碑上，刻著一模一樣的字，是沈家火工的根。
“這是沈家的法子。”她抬眼，聲音穩當，“山八珍配的是山珍，火候照這三不訣走，錯一分，味就散了。這羹要吊兩個時辰的湯，急不得。”
福公公眼睛微微一亮：“你竟看得出吊湯的時辰。”
“方子上寫著。”沈知味指了指那行小注。
“方子是死物，”福公公搖頭，“多少人看過，只當一句廢話。你一眼便瞧出關鍵，這眼力，不是尋常廚子有的。”
他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輕輕一嘆：“你這丫頭，倒像故人。”
沈知味心口跳了一下。故人？她來這皇城頭一回，哪來的故人。可這話裡分明藏著文章，她不便接，只靜靜聽著。
福公公將殘頁慢慢收了，緩緩道：“這舊檔，非有旨意或貴人引，看不得。裡頭確有沈家當年進獻的殘卷，老奴守了幾十年，等的便是這個。”
“等？”沈知味捉住了這個字。
“等你這樣的人來。”福公公沒往下說，目光卻在她手上停了一瞬，“你手上的勁，倒有幾分舊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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