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天還沒亮透，沈知味便到了宮牆外頭。
她身上是件半新不舊的褙子，包袱裡就幾樣尋常東西，連那枚玉佩也用布袱裹了，貼肉收在懷裡。裴璟說過，宮裡規矩大，話不能多，事不能少。她把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又摸了摸包袱裡那幾樣從空間帶出來的料，一包乾菌，一撮香蔥粉，都是最不起眼的，不細看誰也瞧不出門道。
宮門側角有個小內侍候著，見了她也不多話，只壓低聲音道：“沈掌櫃，這邊走。”領著她從一道偏門進去。偏門窄，只夠兩人並排走，門口守著個老太監，拿眼把沈知味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又看了看小內侍手裡那張薦帖，才側身讓開。
“王爺交代過，沈掌櫃頭一回來，走這邊，省得前頭盤查麻煩。”小內侍邊走邊說，步子輕快，專挑沒人的夾道走。
沈知味應了一聲，心裡卻不由得提了提。她見過城南早市的喧鬧，見過廚行大會百廚同臺的陣仗，可這宮牆裡頭，靜得連腳步聲都發空。青磚鋪的路一道接一道，牆根的青苔潮潤潤的，轉過幾道廊，遠遠看見一片瓦頂連綿，簷角壓得低，那便是御膳房了。
【膳譜傳承系統：第二譜線索推進中。當前位置：御膳房。可呼叫空間食材：受限。】
宮牆裡頭，系統也只敢這麼輕輕提一句。沈知味沒應聲，只把那點提醒收進肚裡。
御膳房比她想的大，也比她想的靜。
一進去，先撞進眼裡的是滿案銅器。九鼎八簋擦得鋥亮，一字排開，那都是御膳的排場，尋常灶房見都見不著。灶是連排的大灶，爐膛口敞著，火光映得人臉上都帶層暖色。靠裡一口大鍋裡咕嘟著湯，白汽頂得鍋蓋首響，有個御廚拿長柄勺撇沫，撇得又勻又穩，一點湯花都不帶出來。可人雖不少，卻一點不亂。灶房裡人人有各自的位子，切配的在一處，吊湯的在一處，掌勺的守著灶，走動起來腳下都有數。腰間繫著的帶子也分顏色，掌勺的系青布，幫廚的系白布，誰是主事的，誰打下手，一眼便分明。
沈知味站在門口，沒人來趕她，也沒人來迎她。她也不怯，只拿眼慢慢把這座灶房看了個遍。案臺分等，靠裡那張紅木案，只有系青布帶的才配用，外頭矮臺，才是白布帶擠著的地方。她一個外來的人，杵在這一屋子的規矩裡，顯眼得很。
靠窗的案上，一個御廚正往一隻細瓷碗里布菜，筷尖懸著不敢落重，每樣不過指甲蓋大，擺得方方正正。沈知味看了一眼，心裡微微點頭。這手功夫，精細是精細，可論起火候的活，未必及得上她。這念頭只轉了一瞬，便被她按了回去。來都來了，先把眼前的事站穩。
正看著，一道影子落到跟前。
來人一身靛青太監服，身量不高，可那雙眼往你身上一掃，便叫人覺得被颳了一層皮下來。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內侍，垂手立著，大氣不敢出。
“你就是裴王爺薦來的民間廚子？”那人開口，聲不高，卻涼，“御膳房不養閒人。民間廚子，也配碰御膳？”
沈知味認得這做派。城西灶爺當初拿眼量她，也是這般。她迎著那道目光，聲氣平穩：“配不配，做一道便知。王爺既薦了我來，總不會薦個連火都不認的人。”
那人臉色鬆了半分，又冷了冷：“嘴倒是硬。今日你先在後頭揀菜，旁的日後再說。”說罷轉身，臨走又回頭瞥她一眼，“我姓李，御膳房的總管。你記著，少開口，多做事。”
他走遠了，灶房裡才像活過來似的，幾個幫廚的婆子悄悄拿眼睃她，有人壓著嗓子嘀咕：“又來個不知深淺的，頭一日就叫總管盯上了。”
李德全。沈知味把這三個字在心裡落了釘。裴璟提醒過的人，眼神毒，果然不假。
她依言去後頭揀菜。菜葉子一筐接一筐，灶上的婆子們見她生臉，只當是新來的粗使丫頭，沒人多問。沈知味也不聲張，蹲下身，挑爛葉、理菜根，手底下利落得很。
挨著她的婆子瞧了兩眼，咦了一聲：“這手夠快的，不像頭一回幹這活的。”沈知味笑了笑，沒接話，手上不停。婆子又看她揀完一筐，扒拉著翻了一遍，一片黃葉都沒剩下，這才咂了咂嘴：“怪了，倒是個麻利人。”邊上有人接話：“麻利有什麼用，總管說了，先揀三天菜再說。”
沈知味聽在耳裡，面上不動。宮裡用膳講究定例，一樣錯不得，處處有老太監盯著，錯了一樣便要挨板子。她默默記著，這些門道，知味樓用不上，可既進了這門，多聽一句總沒壞處。
揀到半日，她又從婆子們的閒話裡拼出一樁舊事。御膳房好幾年沒進過生人了，上一個來試用的廚子，攏共待了三天，第西天一早就捲了鋪蓋，據說是做壞了一道湯。沈知味手上動作頓了頓，又接著揀。一道菜的差錯都容不下，這地方，比外頭嚴得多。
這御膳房的菜，底子是好得出奇。她揀的那幾樣青菜，根鬚乾淨，葉脈挺括，比她靈田裡現拔的也差不到哪去。每筐菜上頭都壓著張小籤子，寫著送菜的莊子名號，哪筐不新鮮，回頭就能尋著出處。沈知味暗暗咂摸，御膳能擺上桌，一半靠料，一半靠規矩。料她不缺，規矩她現學現賣便是。
到巳時末，灶上開始上人。小內侍託著描金食盒魚貫進來，一盒一盒往外送，沈知味餘光裡數著，這一個時辰就出去了二三十個。她心裡估摸，光這週轉的功夫，就夠外頭一座大酒樓忙活半日了。
日頭漸高，灶房裡熱氣騰騰，肉香混著米香往鼻子裡鑽。沈知味揀完兩筐菜，首起腰，正看見廊下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福公公。
老人家還是那副冷臉，可遠遠見了她，眼裡竟洩出一絲笑意。他踱到菜筐邊，假意翻揀了兩下，壓著嗓子道：“這筐菜，理淨些，回頭有人來收。”手底下卻在她手背上輕輕點了點。
沈知味會意，低頭應了聲“是”。趁旁邊沒人留意，福公公才湊近半步，悄聲道：“丫頭，舊檔在庫裡，可要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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