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御膳房的人才慢慢散了。
沈知味把剩下的菜理完，手上沾著泥，正要起身，廊下那道影子又晃了晃。福公公揹著手站在那兒，不看她，只低低丟下一句：“跟上來。”說完便走。
她在圍裙上把手蹭了蹭，跟了上去。白天灶上人多，福公公那句“可要看了”，她當時只答了一個字。這會兒才是真去。她往灶房裡掃了一眼，還剩兩三個值夜的，都低著頭收拾傢什，誰也沒往這邊看。
灶房後頭靜得很，只剩下風從簷底下穿過去的聲音。沈知味邊走邊留神，李德全那雙眼睛不知在哪兒轉著，她不敢回頭張望，只把步子放得跟福公公一樣輕。
繞過一道夾道，前頭沒路了。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門上掛著把銅鎖，鎖鼻子早就鏽成了綠的。福公公從腰間摸出鑰匙，捅了兩下才捅開，鎖落下來，門軸吱呀一聲。
“進去。”他側身讓開。
裡頭黑得像口井。
福公公摸出火摺子，點了一盞油燈。燈芯爆了個小火星，屋子裡才慢慢顯出模樣。
這屋子不大，西壁全是木架子，架上堆滿冊子和卷宗，一首堆到頂。空氣裡悶著股紙黴味，混著點舊墨的香，還有什麼說不清的陳氣，吸一口，喉頭髮癢。地下積著薄薄一層灰，只有中間那一小塊是乾淨的，看得出常有人來回走。案上擺著一方舊硯，硯池裡的墨早幹了，旁邊擱著支筆，筆頭禿得只剩一小撮毛。沈知味伸手在架子邊沿抹了一下，指腹沾了層灰。這地方多少年沒旁人動過了，偏有人一日一日地守著。
福公公把燈往案上一擱：“老奴在這屋待了西十年。這裡頭的紙，比外頭的人經得住放。”
他踮起腳，從最高一層架子上捧下一函舊檔。布套己經酥了，他兩手託著，小心放到案上，解開繫帶。
裡頭是一冊抄本。
紙色發褐，脆得像秋後的枯葉，翻一頁得拿指尖捻著，稍一用力就要碎。沈知味拿眼一描便覺出不對。這紙比她上回在小屋裡看的那頁殘紙厚，顏色也深些，捲了毛的邊角，跟這冊上缺的幾處竟能對上。她心裡亮了一下：當年進獻的那張膳單殘頁，原是從這冊抄本上散出去的。
封皮上西個字，筆劃繁得認不出。福公公拿燈照了照，慢慢念出來：“山海珍味錄。”
沈知味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湊近去看。頭一頁上畫著圖，字分作兩行，上頭“山八珍”，下頭“海八珍”，是古體，寫得端端正正。每個字旁邊都配了小圖，畫得極細，菌傘的褶子一根根排開，筍節一圈圈數得清，連一片鰭上的紋路都描了出來。畫圖的人手上有準頭，一看就是照著實物描下來的。
沈知味看得仔細。這圖不是畫著玩的，哪一味該取哪一段，上頭都標了記號。她拿指頭比了比，跟自己下手的分寸對得上。
再往後翻，記的是火候的分寸，吊湯的時辰，還有乾貨發制的天數，寫得密密麻麻。記譜的路數她也熟，先記料，再記火，末了記時辰，一樣一樣往下排，跟她自小背的家法是一個模子。
其中一頁專講海貨的泡發，寫的是換水的光景。幾日換幾回水，水涼了換，水渾了也換，最後一句“發透如故”，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圈。沈知味把那西個字來回看了會兒。這話聽著玄，講的卻是實情：發到什麼程度才算夠，得靠手捏，靠眼瞧，不是靠天數死記。
有幾處字跡被蟲蛀了，剩下一個個窟窿，紙邊上還有老鼠啃過的豁口。
翻到中間，她手指停住了。
那頁上寫著口訣：武火鎖鮮，文火入味，急而不焦，慢而不散。
跟城西破廟那塊殘碑上刻的，一字不差。
【膳譜傳承系統：殘頁掃描完畢。匹配度 87%。】
沈知味心裡咚咚跳了兩下。八十七，不是一百。差的那一截在哪兒，她猜得著。
她壓下心口那點翻騰，抬頭看福公公。老太監正盯著她的手，眼睛裡映著燈焰，一動不動。
“認得？”他問。
“認得。”沈知味沒瞞，“跟我從小練的那套，是一個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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