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還沒黑透,沈知味先去看了發著的那幾樣乾貨。
海參泡在盆裡,漲了快一倍。她撈起一隻捏了捏,軟中帶彈,指印按下去還能慢慢回。鮑魚泡在另一隻盆裡,邊緣己經軟透,中間那點硬心也化開了,指頭一按就陷進去。她一個個摸過來,又湊近聞了聞,沒有雜味,心裡這才落定:發得正好,再泡半日就要過頭。
福公公候在門口,問了一句:“發得如何?”
“正好。”沈知味把袖子挽起來,“再泡就糟了。”
老太監嗯了一聲,沒多話。
入夜,御膳房後頭的灶上只留著一盞燈。白日里人擠人、鍋碰鍋的地方,這會兒空落落的,只剩燈苗一跳一跳。
福公公照舊揹著手守在門口,見她來了,往裡讓了讓:“鍋灶都歸你。老奴在外頭守著,不進來。”
沈知味知道他避的是什麼。這宮裡一灶一勺都有眼睛,老太監守在門口,是替她擋著,也是替自己撇清。她沒多謝,只把圍裙繫上,淨了手。
料擺開。八珍的譜單上畫著八樣,如今宮裡湊得出的,山裡兩樣,海里兩樣,餘下的西樣早斷了來路。
山裡的兩樣是菌和筍。菌是她從包袱裡取出來的,自家曬的,肉厚,聞著有股沉香。筍是宮裡備下的,剝得白白淨淨,根上還帶著點溼泥。海里那兩樣,海參和鮑魚,泡了兩日,正到火候。
灶上那口大鍋裡原有一鍋現成的清湯,她沒動,另起了一口小灶。
刀先動。菌順紋切片,厚薄要勻,太薄了下鍋就化,太厚了味出不來。筍切滾刀,稜角掛得住湯。海參順裡子剖成條,一條條粗細一致。鮑魚面上剞細花刀,刀口深淺一樣,受熱才勻。她下刀不快,一刀是一刀,案板上很快排得整整齊齊。
然後是湯。
筒骨敲斷,露出骨髓。雞架焯去血沫,冷水下鍋,水一次加足。火先小後大,浮沫一層層撇淨,再壓成文火慢慢熬。這活她從支起第一口小鍋那會兒就沒擱下過,什麼時候該撇,什麼時候該蓋鍋,手底下都有數。
熬到後半夜,湯色一點點轉白,香氣從骨縫裡滲出來,不衝,是厚起來的那種香。她舀了一點嚐了嚐,鹹淡先不調,留到合湯的時候再說。
湯底吊好了,她分作兩鍋。
頭一鍋下山裡的東西。菌和筍先下鍋煸出香氣,再兌湯底,武火滾著。菌香一上來就壓不住,滿灶間都是,筍的清甜跟在後頭。她聽著鍋裡咕嘟的聲由急轉緩,看湯色從清轉成玉白,油花浮在面上亮晶晶的,這才把火壓小。這一鍋得滾足,山裡的東西性子沉,不滾透不出味。
第二鍋下海里的。海參和鮑魚經不住滾,得養。她兌了湯底,把火壓到最小,湯麵上只冒些細密的小泡,像是喘氣。參的糯、鮑的鮮,一點一點往湯裡頭滲,急不得。她守在灶邊不敢走開,隔一陣就用勺背貼著鍋底推一推,別讓料粘了底。
兩鍋湯各吊各的,誰也替不了誰。
沈知味抬頭看了一眼更漏。時辰差不多了。
她把山湯那鍋從火上端下來,擱在灶臺陰涼的那一頭,不蓋蓋。
這一手,譜上沒有。
那頁撕掉的半句,她推了兩日。頭一日想的是發制的天數,第二日才想明白:山湯滾足之後,不能接著往裡兌海湯。滾著合,海里的東西一激就柴,鮮味也跟著散。得撤火晾一晾,等湯麵上不冒大泡了,再合。
她伸手在湯上頭試了試熱浪。頭一回還燙,她等了等,再試,溫了,不燙手。
她端起海湯那鍋,沿著鍋邊慢慢兌進去,一點一點,不衝。然後回灶,文火慢慢養。
合到一處的時候,兩股味先是各走各的,菌香在前,海味在後,繞了一圈,忽然就併成了一股。那股味在灶間裡散開,聞著厚,卻不渾。
她沒再多動一鏟,只撇淨了最後一層浮油,盛了一碗。
湯色是清的,又不是寡淡的那種清,碗底沉著極淡的一層玉色。熱氣往上走,先聞見菌,再聞見海,兩樣都不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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