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味把碗端出去。
福公公就著燈看了半天，沒動勺。他先低下頭聞了聞，眼皮動了動。然後舀了一勺，抿進嘴裡。
老太監沒咽。
他停在那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半晌，眼圈紅了。他的手抖了一下，湯汁在勺沿上晃，他趕緊把勺子端穩，手背還微微發著顫。
“這菜，”他啞著嗓子說，“老奴西十年沒嘗著了。”
沈知味站在邊上，沒吭聲。
福公公把碗抱在懷裡，像是怕它涼了。他把湯一口一口喝完，碗底朝天，一滴沒剩。喝完了，拿袖子在眼角抹了一把，喘了口氣，這才抬眼看她。
“譜上撕了半頁，火候次序沒了。你怎麼補的？”
“倒著推。”沈知味說，“發制的天數在前頭，山貨幾時下，海貨幾時下，中間空出來的那一段，就是合湯的火候。山裡的得滾透，海湯得養著，兩鍋合到一處的時候，中間要晾一晾。”
老太監聽著，喉嚨裡嗯了一聲。
“當年御膳房做這道菜，掌灶的也是這麼一手。”他說，“撤火，晾一晾，再合。老奴那會兒還是小內侍，在灶邊端盤子，站得近，看得真真的。那師傅撤火之前，總要用勺背在鍋沿上敲一下。老奴記了西十年。”
他頓了頓。
“後來他走了，這道菜就再沒上過桌。譜上沒寫這一句，寫的人大約覺得，幹活的人自己知道。”
老太監抬起眼睛，在她臉上停住。
“你真是沈家人。”
沈知味沒否認。她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低聲道：“沈家手法，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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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公公沒看見那道只有她能見的光。他把空碗擱下，起身進了裡屋。不多時，雙手捧著那函舊檔出來，布套託在掌心裡。
那函裡裝著的，正是《山海珍味錄》。
“這譜，歸你了。”他說，“可還有三卷在外。”
沈知味兩手接過來。紙脆，布套酥，她不敢使勁，只拿指腹虛虛託著。那點分量輕得很，落在手上卻沉。
“那三卷在哪兒？”她問。
老太監搖頭：“老奴只守這一冊，旁的不知道。”
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三卷。
她抬起頭，眼裡亮得嚇人：“三卷……我去找。”
福公公沒再說什麼。他把兩手往袖裡一攏，轉身走到門口，又站住了，背對著她補了一句：“丫頭，往後要查什麼，還來這兒。老奴給你留門。”
沈知味抱著那函舊檔走出御膳房的門。外頭風涼，吹在臉上，她才覺出心口是燙的。她把譜緊緊抱在懷裡，腳下步子快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