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風言風語，是過了兩日才鑽進知味樓的。
蘇明從外頭核賬回來，把算盤往櫃上一擱，眉頭還皺著：“沈姑娘，城裡頭起了閒話。金福樓那幾位老字號，派人往茶坊酒肆裡遞話，說咱家分號開遍了，千灶一個樣，菜還有活氣麼。”
阿圓正擦著桌子，聽得瞪圓了眼：“他們懂什麼！姐姐做的面，哪回不是香得人挪不動腳。前兒我還見王嬸排著隊買茶葉蛋呢。”
沈知味沒抬頭，指尖在案上敲了敲：“千灶一個樣。這話，倒叫他們說中了。”
蘇明一愣：“您不惱？”
“惱什麼。”她把那捲定例方攤開，“他們嫌一個樣，可食客要的，恰恰就是這個樣。今兒嫌，明兒就離不開。”
她起身走到門邊，正撞見兩個挑擔的腳伕打門前過，一邊走一邊學舌：“知味樓三家分號，千灶一個味，吃著跟抄出來似的。”話音未遠，沈知味己經退回案後，神色平平，彷彿沒聽見。
這話第二日就應驗了。
趙員外是個嘴刁的，聽見風聲，特意差小廝從東、西、南三店各端回一碗陽春麵，一字排開在臨窗的桌上。三隻青花碗一般大小，湯色清亮，浮著的蔥油金燦燦的，三股熱氣首往上飄。
他眯著眼，先湊近一一聞過，蔥油的香不嗆不寡，三碗湊近了聞，都一般沖鼻。再閉了眼，拿勺舀起一筷子，含進嘴裡慢慢咂。一碗接一碗，咂摸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
旁邊看熱鬧的食客都屏著氣，等著這位老饕挑出哪碗湯薄了、哪碗蔥油老了。
誰知趙員外放下勺，眼睛反倒亮了：“邪門。三碗一個湯色，蔥油一個香，連面斷生的火候都分毫不差。我閉著眼嘗，竟分不出是哪家的。”
有人小聲嘀咕：“那不正好應了“沒活氣”？”
“糊塗！”趙員外一拍桌，“能處處一個樣，那才是真功夫。你上別家走走，十回十個味，那才叫沒準頭。知味樓這是把火候捏在了手心裡，碗碗都一般好。他們嫌沒活氣，我倒說，這活氣是穩住了！”
滿堂食客哄一聲應了，方才那點疑心，叫這幾句話衝得乾乾淨淨。那幾個起先還犯嘀咕的人，彼此看了看，默默朝夥計招了手：“也來碗陽春麵。”晌午一過，蘇明扒拉算盤，低聲報了個數：“沈姑娘，三店今兒午市，比昨日又多了幾十單。”
沈知味在灶口後頭立著，把這一幕都看在眼裡。她沒言語，只把湯勺在鍋沿輕輕一磕，嘴角悄悄彎了彎。阿圓湊過來，拽了拽她袖子：“姐姐，他們服了。”
閒話卻沒全散。後晌又有食客倚在櫃邊嘀咕：“怕不是照著方子依樣畫葫蘆，誰家灶上都能出這味。”
沈知味聽見了，也不急。她把三店的主廚都喚到前堂，老周、小趙、陳叔並排站著，背後便是那口她親手吊湯的大灶。
“說我依樣畫葫蘆？”她笑了笑，“那今兒叫大夥兒瞧瞧，這葫蘆是怎麼畫的。”
她喚陳叔上前。陳叔頭回被點名掌西店灶時，手還抖得連勺都端不穩，如今立得穩當，接過勺便起了一鍋陽春麵。高湯清見底，蔥油金亮浮著，面在湯裡挺括不塌，與總店一個模樣。
沈知味站到他身側，伸手覆上他握勺的手腕，輕輕一轉：“火要這麼走，腕子別僵。”陳叔會意，手腕跟著她轉了半圈，湯麵紋絲不亂。
她又取過一碟古法炙烤肉，皮色琥珀、蜜光勻亮，遞到看客眼前：“這肉，也是三店一個色。火候是我守著他們一遍遍試出來的，方子自己可不會動。”
她抬頭對看客道，“這三家店的灶，我一個一個守過。火候手勢眼色，哪一樣不是我親手把過。不是紙上方子會炒菜，是我把手藝，一樁樁教進了他們手裡。”
她轉頭點小趙：“你來說，雙吊高湯，吊到幾時算成？”
小趙脫口：“湯色清透，勺背不掛油花，成了。”
“蔥油呢？”
“冷鍋下小蔥，小火熬到焦黃就濾，過了就苦。”
站在一旁的老周也接了話：“炙肉使果木，蜜汁刷三道，刷早了焦、刷晚了柴。這些，都是沈掌櫃一夜一夜守著教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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