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早在裡頭候著。
他見她來，臉上那笑還是掛在皮肉上：“沈名廚倒守時。題是三日前立的，一道民間菜，入得了御膳的雅。沈名廚可想好了？”
“想好了。”沈知味把食盒擱到案上，“一道炙肉，換個做法。”
她心裡早定了主意。李德全要的是“雅”，她偏用最市井的炙肉來交卷。攤上的炙肉油乎乎一把抓著吃，到了御膳房，她要它登得了檯面。他出什麼題，她就拿最土的東西應回去，土到極致，反叫人沒處挑。
李德全挑了挑眉，沒接話，只抬手示意一旁的銅灶：“灶火現成，沈名廚自便。”
沈知味挽了袖子，先把裡脊剔淨，刀刃斜切入肉，改刀成厚薄如一枚銅錢的片。果木劈成細薪，架進灶裡。火苗躥起，木香慢慢透出來，是梨木的清甜氣，不嗆。
這手法她頭回帶石頭練時，那娃手抖得退過一盤肉。如今她自己來，手穩得很，火貼著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把肉片排上鐵網，離火半寸，慢慢炙。油珠一點點滲出來，落在灶裡，滋一聲。她貼著灶聽那滋滋聲，由急轉緩，曉得皮下的水汽逼得差不多了，這才離火。翻一面，再翻一面，等肉色從粉轉白，才取了蜜罐。
蜜汁是她頭晚就拿溫水化開的，蜂蜜兌了少許鹽，甜裡藏一點鹹，吊得出肉香。她拿刷子蘸了，第一遍薄薄刷一層，等它吃進肉裡，再刷第二遍。第三遍下去，皮色己經金黃透亮，湊近了能聞到一股子甜香混著果木的煙味，不衝，勾人。
李德全揹著手立在旁看，指間捻著一串檀木珠子，面上不屑，卻也沒開口。旁邊幾個宮人伸了脖子看，又被他一個眼風掃回去。
沈知味沒管，取了白蘿蔔，削了皮，刀尖貼著轉了幾轉，片刻工夫，一朵五瓣的蘿蔔花立在指尖，又薄又透。她又片了幾薄片，碼在盤邊。最後把肉片疊得齊整，私房迷迭香的碎葉撒在頂上，那點清香氣，正好壓了蜜的膩。
她退後半步端詳，盤裡肉片疊得如小山，蘿蔔花綴在一側，清清白白，倒真有了幾分御膳的端正。
李德全在旁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唇角那點笑淡了淡，踱步過來，拿銀箸撥了撥那朵蘿蔔花，眉頭就皺了：“野氣。市井攤上的做法，登不得大雅之堂。”
“野不野，得嚐了才算。”沈知味把手洗淨，立在一旁，“總管要挑刺，也得等舌頭過了。”
話音未落，外頭進來個近侍，一身青袍，腰間掛著太后身邊的牙牌。李德全見了，笑容這才落了底，退開半步：“公公怎麼來了。”
那近侍沒理他，目光落在盤上，拿起銀箸夾了一片，送進嘴裡。
滿屋都靜了。
那近侍吃東西慢，眉眼不動聲色，像是在御膳房嚐了千百回的人。沈知味瞧著，心裡倒有幾分篤定，這等嘴，糊弄不得，也騙不了。這肉她在家試過三回，火候、蜜色、香料的分寸都卡死了，差一分就不是這個味。
近侍嚥下，喉頭動了動，又夾了一片，慢慢品。
“香而不俗。”他點頭，抬眼看沈知味，“這肉野，野得有章法。留。”
李德全的臉僵了一瞬。
他原想拿“野氣”二字堵死這道菜，沒想太后身邊的人先開了口。那“留”字一齣，他再挑刺便是打太后臉面。他抿了抿嘴，到底把話嚥了回去，背過身去，那串檀木珠子捻得快了。半晌，他朝那近侍低聲道：“公公好眼力，既入了您的口，這菜便算過了。”
沈知味微微一福：“謝公公留步。”
這一關，她眼皮都沒多抬一下。李德全想拿“野”字拿住她，沒想踢著了太后的牌子。她心裡那點緊，到這會兒才松。
把市井的炙肉捯飭進御膳的盤，說難也不難。難的是敢把最土的東西，大大方方端上去。
她收了食盒，轉身出了御膳房。日頭還高，出得宮門，風涼了些，她步子卻穩。首關過了。李德全記不記恨，她心裡有數。這人面上帶笑，底下卻記著今日這一筆。今兒沒難住她，往後怕要換個法子來。
回到知味樓，卻見阿圓站在門口，手裡捏著張紙，臉都白了，手指頭還攥著門框。
“姐姐……”阿圓聲音發緊，把紙遞過來，“門口貼了這個，是金福樓領著幾家老字號，說要斷了咱們的菜源。”
沈知味展開一看，紙上字跡橫橫豎豎，明晃晃一行：即日起，各鋪不得再供沈家知味樓一菜一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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