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味把那張帖子在掌心攤開又合上。
蘇明還立在桌邊，眉頭擰著：“沈姑娘，宮裡點名要您去試菜，這事來得突兀。”
蹊蹺不蹊蹺，沈知味心裡有數。前些日子她入宮查舊檔，從福公公手裡接了那本《山海珍味錄》，御膳房總管李德全就在當場，一雙眼睛把她從頭到腳量了個遍。那人看過人，記性也好，臨走前留過一句“沈知味，是個不安分的”。
她還記得頭回落進這宮牆，也是李德全點頭放的她進來。如今換了這人親自點名，古怪裡又透著點必然。
“去便是。”她把帖子往案上一擱，“他既點了我，我倒要看看，御膳房的灶，跟咱鋪子的灶有什麼不一樣。”
阿圓端著茶進來，聽見這話，手一抖差點灑了：“姐姐，御膳房那地方……可不是咱們後廚。去了要被人拿規矩壓著，可怎麼好？”
沈知味接了茶，抿一口：“規矩壓不住手藝。他真想挑刺，我去不去都得挑。既點了名，躲反落了下風。”
阿圓抿著嘴不說話，手指頭悄悄探過去，想攥她的袖子，又縮了回來。蘇明倒點頭：“沈姑娘說得在理。只是這三店剛立穩，您一走，賬上怕要亂。”
“你盯著賬，亂不了。”沈知味笑了笑，“菜還得照我的法子做。”
阿圓還立在門口，望著她，到底沒再開口。蘇明把那張帖子仔細收進袖裡，轉身去理賬了。
當夜，城西別院。
裴璟斜倚在窗下，指間轉著一枚玉佩。底下人回稟完“沈名廚接了御膳房試菜的差”，他聽完，輕輕笑了一聲。
“德全這人，難纏。”他指尖停了停，“沈丫頭，可別叫我失望。”
玉佩在燈下轉了個圈，映出他眼底一點興味。旁邊的隨侍低聲接了句：“您倒像是盼著沈名廚贏。”
裴璟把玉佩往案上一擱：“我盼的，是有趣。”
他想起頭回應街嘗過的那碗陽春麵，湯清味厚，蔥香回甘，是別處吃不著的好。德全那雙手再刁，未必壓得住這丫頭手底下的東西。
“去吧。”他淡淡吩咐，“宮裡熱鬧，且看著。”
次日一早，沈知味先繞去了西店。
石頭正獨自掌著勺，見她進來，手上沒停，只揚了揚下巴：“師父，您去宮裡，穩著些。”
“你這灶穩著，我還有什麼不穩的。”沈知味瞧著他手下那盤炙烤肉，皮色金黃，蜜光勻亮，跟前幾日一個樣，“陳叔，這灶交給你倆，我放心。”
陳叔在旁看著，難得露出個笑：“沈掌櫃只管去。這灶，如今有人撐著了。您這一去，少則三五天，誤不了開灶。”
“誤不了。”她“嗯”一聲，心裡那點緊也鬆了鬆。前幾日這娃還手抖得退過一盤肉，如今站得穩穩當當。她沒多留，轉身出了門。
出得西店，日頭己上了三竿。她沿街往宮門走，鼻尖卻還沾著方才那盤炙肉的蜜香。走了半程，才覺出這趟不比尋常。不是怕，是那點想跟御膳房的灶較較量的念頭，壓都壓不住。
晌午前，她換了身乾淨衣裳，獨自進了宮。
引路的太監一路無話，只偶爾回頭催一聲“跟著”。沈知味跟著他穿過幾道門，腳底下的磚越來越光，牆裡的氣味也換了。知味樓是蔥油混著鍋氣，這兒倒好，一股子冷香，西下空蕩，半點油煙氣也無。宮道兩旁的牆高得壓人，日頭白晃晃的，偶有太監掠過，拿眼打量她這身民間打扮，她只當沒看見。
御膳房的門一推開，裡頭更靜。
銅灶擦得鋥亮，一字排開。案上細瓷碗盞碼得齊整，紋樣秀麗得過分。幾個宮人垂手立著，連呼吸都放得輕。這地方講究得叫人發冷，跟她那煙火氣十足的灶臺，壓根不是一路。
李德全在裡頭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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