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守把那句話撂下，轉身去收拾牆角的糧袋，背對著人，再不開口。
老嫗站在灶臺邊，兩隻手擰著衣角，眼巴巴看沈知味，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替兒子說話。
沈知味沒急著接話。她蹲下來，把地上的藍布包袱重新攏好，又撣了撣上頭的灰，才慢慢站起身。
“譜是你家公爹帶出來的。”她看著閔守的背影，“既落到你手上，那就該你說了算。你想怎麼驗，只管出招。沈家的東西，我不怕驗。”
閔守停了手，回過身，上上下下打量她，像看一個耍嘴皮子的。
“我娘蒸了一輩子的發麵糕。”他說，“走的時候，那味兒帶不到墳頭去。我爹臨死還唸叨，說這糕的方子，跟那枚模子是一處的。你要真姓沈，做一道我孃家的來。做不出來，趁早別提取譜。”
沈知味抬眼：“老面引子，溫溼有度，急不得。沈家手法，恰有這一手。”
“說得輕巧。”閔守冷笑，“我娘那糕，街面上沒人做得出那個鬆軟。你這知味樓的掌櫃，莫不是想拿個尋常糕來糊弄我。”
“糊弄不了你舌頭，那就不是糊弄。”沈知味把圍裙解下來搭在臂彎上，“跟我回鋪子。灶我借你的，料我自己的。做不出來，我扭頭就走，再不提取譜的話。”
老嫗踮著小腳湊到兒子跟前，拽了拽他的袖子，壓著嗓子：“守兒，你就是耳根子軟。外頭那些笑眯眯的，臨了沒一個安好心。可萬一是真沈家的人呢？”
閔守甩開袖子：“娘，你就是耳根子軟。上回那個賣假膏藥的，也是笑眯眯的，臨了騙了你半吊錢。”
老嫗訕訕地縮了手，拿袖子抹了抹眼角。
沈知味都聽見了，也不惱，只道：“試！試不成，可別怪我不講情面。”
城南知味樓的灶間，這會兒正忙。阿圓領著人搬料，一見沈知味帶了個生臉漢子進來，眼睛都圓了。
“姐姐，這誰呀？”
“一位長輩家的客人。”沈知味把圍裙重新系上，“都忙你們的，不用管。”
她從隨身小罐裡舀出一坨老面引子。那是她自小養著的，隔三差五喂一口米湯，養得筋道有力。阿圓湊過來瞧，好奇得很。
“姐姐，這就一小塊，能發一整盆面？”
“老面就是上次發麵留的一小塊。”沈知味用溫水把引子化開，揉進新磨的麵粉裡，“裡頭有活物，你餵它米湯，它就把新面一點點帶起來。急不得，得等它自己醒。”
阿圓咂咂嘴：“怪道我上次蒸饅頭，發了一夜也沒鼓起來，敢情是沒喂好這小祖宗。”
沈知味笑了：“面也是有脾氣的。你順它，它就順你。”
麵糰在案板上慢慢透了氣，摸上去溫溫的，像有了活物。閔守抱著手靠在門框上，一聲不吭地看，臉還是冷著，可眼神到底落到了面上。
沈知味不理他。面揉透了，蓋上一塊溼布，擱在灶臺邊溫乎的地方。這溫溼的火候，她在那間訓練室裡試過無數回，裡頭的時辰走得比外頭快十倍，一罈面發得好不好，她閉著眼都聞得出來。這回不用進去，手底的準頭早養熟了。
約莫一頓飯的工夫，麵糰頂起了布，一按一個窩，慢慢彈回來。她指尖戳下去，聽那一聲極輕的響，知道火候到了。
揪下一塊，包進搗好的棗泥，捏成小小的糕，一個個排進籠屜。阿圓湊過來，吸著鼻子聞白汽。
“姐姐，這糕，甜麼？”
“甜在棗裡，不在面上。”沈知味揭了籠蓋，熱氣騰起來，甜香漫了半間灶房，“你孃家那味，我嘗不出。可沈家的手，錯不了。”
籠裡的糕蒸得鼓騰騰，皮薄得透光，隱約能看見裡頭的棗泥，像藏了一汪紅。閔守的喉頭動了動，別開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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