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的院子今兒格外靜。
沈知味跟著引路的小內侍往裡走，阿圓抱著個布囊跟在後頭，一步不敢落。布囊裡是自家備的料，大比準自備，她一樣不落。
進了角門，裡頭是連排的大灶，爐膛敞著口，火光照得西壁發亮。靠牆一溜銅器擦得鋥亮，九鼎八簋擺得齊整。案臺也分了高下，裡頭的紅木案是掌勺的位子，外頭矮臺留給幫廚立著。阿圓看得眼睛都首了，低聲說：“姐姐，這地方，連咳嗽都不敢大聲。”
“怕什麼。”沈知味腳步沒停，“灶還是那個灶，火還是那團火。他們規矩大，可嘗菜的還是舌頭，不是官銜。”
簷下並排幾座灶，御廚那一溜早己生了火，湯鍋咕嘟著，比民間早開了不知多久。沈知味掃了一眼，心裡有數：這便是那雙倍時辰。她不急，只把布囊往案上一擱。
民間這頭的灶冷清得多，幾個人各自守著空案，臉上都掛著沉。有人拿溼布一遍遍擦刀，有人盯著御廚那頭翻滾的湯鍋出神。沈知味把這些看在眼裡，沒言語，只把布囊裡自家那點料再理了理。
殿前己經立著幾位民間來的廚子，都是各地拔尖的人物。一個鬚髮灰白的老廚子湊到沈知味跟前，苦笑：“沈掌櫃，你也接了帖子？李總管今兒這規矩，明擺著是壓咱們。”
“壓就壓。”沈知味淡淡道，“壓得住時辰，壓不住手藝。”
老廚子咂咂嘴：“說的在理。可這回的規矩，明擺著是拿咱當陪襯。”
沈知味沒接話，只笑了笑。
李德全立在階上，一身油綠綢袍，腰間玉帶扣得齊整。見人齊了，眼皮都沒抬。
“沈名廚，時辰到了。”
沈知味站定：“李總管，題呢？”
李德全一拂袖，旁邊人展開一道單子。
“首輪，一味清素。”他慢悠悠的，聲音拉得長，“御廚予雙倍時辰，民間限兩刻。御廚乃天子膳，自然從寬。沈名廚是民間人，從簡便是。”
階上幾位御廚聞言，肩膀都鬆了，有的還互相使了個眼色。民間這邊的廚子，臉色就不好看了。
沈知味聽了，沒惱。
“寬的是時辰，窄的是心。”她說，“兩刻，夠了。”
阿圓在後面攥緊了布囊，小聲嘟囔：“憑什麼呀，一樣的菜，憑什麼他們多一倍時辰。”
沈知味回頭，輕輕按了按她的手背：“憑他們怕咱們。”
她取了白菜，取了豆腐。都是頂新鮮的，從布囊裡拿出來還帶著涼氣，白菜幫子脆生生的，一折就響。
雙吊的高湯是頭一夜在空間裡吊好帶出的，澄得見底，鮮而不濁。她舀一小勺，化進清水裡，再把白菜撕成巴掌大的片子，豆腐切成方，輕輕落進湯裡。
火不能大。她守著鍋，看湯麵細細地冒著蟹眼泡，白菜的甜一點點吊出來，豆腐吸飽了湯，裡頭嫩，外頭亮，筷子尖一碰，微微顫。這火候她太熟了，陽春麵的湯底也是這般吊出來的，不過那一回為的是清，這一回為的是淡裡藏鮮。
起鍋前，她拿胡蘿蔔雕了些小山小云的樣兒。刀工不急，一片片薄得透光，又順手雕了只小雀，綴在碗邊。刀尖轉著圈，雀翅的紋路一層層顯出來，細得幾乎看不清。她放下刀，端詳片刻，又補了兩刀，那小雀便像要撲稜著飛起來。白的是雲，青的是山，一碗清湯裡，像藏著一截遠山淡影，小雀似要振翅。
兩刻的更聲還沒敲盡，她端著碗上了案。
評宴的幾位膳官圍過來，碗上蒙著布，不知是誰做的，只嘗味，不看來人。
一位鬚髮皆白的膳官舀了一勺，含進嘴裡，停了許久。
“這白菜豆腐，”他緩緩說，“吃出了御膳的魂。清而不寡，鮮而不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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