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種錯得多？”
“按看到的寫錯得最多。按課本寫的能對一半。”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安靜到林奇以為他爸把手機放下了。然後聲音又響起來，短短的一句話。
“兒子，你信你自己看到的嗎？”
林奇站在辦公桌前，手指捏著手機。窗戶外面的天灰濛濛的，隔著玻璃看不清楚雲層，光透進來是白的。
“信。”
“那就先信著。”他爸的聲音停了一下。“考不上大學，家裡還有地。但你把自己看到的東西丟了，這輩子找不回來。”
“爸，你支援我？”
“支援你搞清楚你自己。不是支援你考不上大學。你先搞清楚你看到的是什麼，搞清楚了再決定怎麼走。”電話那頭傳來他爸站起來的聲音。“你媽那邊我來說。你好好上課。”
電話掛了。螢幕上的通話時長停在六分西十二秒。林奇把手機遞迴給王老師。
王老師接過去看了一眼，放進了抽屜裡。“你爸挺支援你的。”
“嗯。”
“那你自己呢？你打算怎麼辦？”
林奇站著，右手垂在身側。右手食指上那圈淡金色——今天早上看還是頭髮絲那麼細，現在好像粗了一點點。他把它藏在手心。
“我想試試理科。不是照著課本學，是把我看到的東西弄明白。”
王老師看著他。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拉開抽屜拿了一張表出來，填了幾個字，推過來。“這是心理諮詢室的申請表。你連續兩次總分倒退，按學校規定得做一次評估。下週一，你自己去。”
林奇接過那張紙。填表原因那一欄寫著“學業異常波動”，推薦人簽名是王老師。
“謝謝老師。”
“別謝我。”王老師把那盆綠蘿轉了半圈，黃葉子那一面朝向她自己。“下次考試再掉，你媽再打電話過來，你自己跟她解釋。”
林奇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空蕩蕩的，午休時間大部分學生在教室趴著睡覺。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水房，擰開水龍頭洗了一把臉。水是涼的，澆在臉上把額前的頭髮打溼了，水珠順著眉骨往下淌。他撐在洗手檯上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自己跟平時一樣，頭髮亂著，鼻樑上一道被書包帶子壓出來的紅印。
然後他看見了右手食指。
那圈淡金色——比早上粗了。早上的像頭髮絲，現在像縫衣線。他拿拇指搓了一下，搓不掉。拿水衝了一下，衝不掉。拿指甲掐了一下邊緣，掐不動。它在皮膚底下，像一根細銅絲焊進了指紋溝裡。
水房門口有人走進來。他把手縮回口袋裡，側身走出去。口袋裡的右手攥著拳頭，那圈金線貼著掌心，溫熱的，比他的手心溫度高了那麼一點點。
他往教室走。經過走廊的公告欄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自己的數學試卷。150分，紅色，貼在最上面。下面那個名字是他自己的，總分347，排在倒數第五個。有人用圓珠筆在數學分數旁邊畫了一個圈，又寫了一個“牛逼”。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了。
當天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盯著天花板。宿舍其他三個人都在打遊戲，鍵盤聲噼裡啪啦的，夾雜著喊叫和笑聲。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了眼。
他做了個夢。
夢裡有一張巨大的白紙，鋪滿了整個視野，邊角捲起來伸向無限遠的地方。紙上寫滿了符號，密密麻麻的，像螞蟻在開會。那些符號他沒見過，也不是標準的數學符號，但排列的方式他莫名覺得熟悉。他湊近了看，發現每一個符號的右下角都有一個微小的“尾巴”，比正常的符號長了一截，彎向不同的方向。他盯著其中一個看，那個符號的尾巴輕輕擺了一下。像魚在水裡擺了一下尾。
然後所有符號都開始動了。一起一伏的，像在呼吸。有的亮了一點，有的暗了一點。整張白紙像活物的皮膚在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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