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六點二十。
天剛矇矇亮。霧很薄，掛在梧桐樹梢上，遠看像一層灰白的紗布。林奇拖著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走在校門口的馬路上。輪子在水泥地上滾，咕嚕咕嚕的，吵醒了路邊一隻貓。貓從花壇裡探出頭看了看他，又把頭縮回去了。
新辰高中的大門在他身後，鐵柵欄關了一半，保安室裡的老頭還沒睡醒，趴在桌上，胳膊下面壓著昨天的晚報。林奇沒回頭。
尉遲教授的車停在學校對面。一輛深灰色的舊轎車，前保險槓上有一道刮痕，從左邊霧燈一首拉到牌照下面。教授靠在車門上，手裡端著一杯豆漿，看見他過來，把豆漿喝完了，杯子折了兩下塞進路邊的垃圾桶裡。
“上車。”
林奇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後備箱裡塞滿了東西——幾摞用牛皮紙包著的舊書，一個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還有半箱礦泉水。他把自己箱子壓在書上面，用力合上後備箱，咔嗒一聲鎖住了。
副駕的門有點緊，拽了兩下才拉開。他坐進去，安全帶卡扣是壞的，彈不出來，他把帶子往身上搭了一下沒扣。教授沒說他。
車啟動了。發動機聲音挺大，像隔了一層薄鐵皮在吵。教授單手打方向盤，車從校門口拐出去，上了主幹道。路兩邊的法桐還剩一些葉子沒掉，稀稀拉拉的，在灰白的晨光裡顯得顏色發暗。街邊的早餐攤剛支起來，熱氣從蒸籠縫裡竄出來，白騰騰的，在冷空氣裡散得很快。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嗎？”教授問。
“還行。”
“還行是睡了幾個小時？”
“西五個。”
“想事情？”
“嗯。”
“想什麼？”
林奇看著窗外的街景。他們經過一個菜市場，門口擠了騎電動車送孩子上學的家長，喇叭聲此起彼伏。有一個賣菜的在路邊支了個塑膠盆，盆裡養著鯽魚，水淺，魚翻了一下身，脊背露出水面又沉下去。
“想您說的那個語言。”林奇說，“還有我手上那道紋。”
教授的手在方向盤上動了一下，朝右打了一點，車拐進了一條窄路。“手伸出來我看看。”
林奇把右手伸過去，掌心朝上。車窗外的光從擋風玻璃透進來，照在他手掌上。那道金色細紋在晨光裡不怎麼顯，淡淡的，像一道乾透了的茶漬印在皮膚上。教授瞥了一眼，沒說話。
車又開了十分鐘，經過幾處紅綠燈，在一棟舊樓前面停下了。樓不高，六層，外牆貼著米白色的瓷磚，有些地方掉了，露出底下的水泥面。樓門口的牌子上刻著六個字——清北大學數理學院。刻字是陰文的，填了金漆，金漆掉了一大半，只剩筆畫凹槽裡還殘留一點顏色。
教授把車停進樓後面的小院，拔了鑰匙。院牆邊種了幾棵竹子，冬天的竹子葉片發黃，有幾根歪了，斜靠在牆上。
“跟我來。”
林奇跟著教授從側門進了樓。樓道里很暗，聲控燈要等兩三秒才亮，亮起來也是昏黃的那種老燈泡，照得牆壁泛著一層暖的色調。他們上了三樓，拐了兩個彎，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門前停下來。
教授掏鑰匙開門。門鎖是老式的，轉了半圈，門吱呀一聲開了。
辦公室不大，十五六平方。三面牆全是書架，從地面摞到天花板，書脊朝外擠得嚴嚴實實。書架之間只有一條窄的過道，兩個人並排走都擠。靠窗放了一張舊木桌，桌面上堆滿了紙——列印的、手寫的、摺疊的、攤開的，一摞摞疊著，最上面那一摞快要歪倒了，教授伸手扶了一下。
還有一股味道。舊紙、茶葉、灰塵，還有冬天暖氣烤著木頭的味道。混在一起，不香，但也不是臭味。像一間很久沒人搬動東西的倉庫。
“坐。”教授把一把椅子上的書搬走，放到地上。椅子是木頭的，靠背上的漆磨掉了一大片，露出淺色的木頭本色。林奇坐下，椅面有點翹，他屁股挪了一下才坐穩。
教授也坐下來，從桌面上那一堆紙裡面翻出幾張，用指頭捻了捻，挑出來攤在自己面前。然後他往後一靠，椅背被壓得吱地響了一聲。他看著林奇，沒說開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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