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開了口。話落進霧裡，像枚石子沉底，四周跟著靜了下來。
掌櫃握杖的手停住。
他早料到吳老狗會記得，卻沒料到對方承認得這樣乾脆。那張始終掛著笑的臉上，半點被逼到絕處的慌亂都沒有。
藤原良介藉著掌櫃的身份站在霧中，眼底卻沒多少笑意。
他見過太多被槍口指住的人。求饒的，拖延的，故作鎮定的。吳五爺是最後一種，越是危險，越喜歡把話說得像在茶館裡談一筆尋常買賣。
這種人最難對付。
“既然記得，便不用繞彎子。”藤原抬了抬下巴，“說出水眼的位置，我放陳皮上船。鏡拓也可以留給你們。”
解九爺向前半步，擋住了吳老狗看陳皮的視線。
“你說得輕巧。陳皮肩上的藥還沒驗，繩索也沒解。我們憑什麼信你？”
“九爺若不信，”藤原笑了聲，“便讓他繼續站在這裡。”
他話音沒落，手下的短刃已經往陳皮肋下壓了一寸。
陳皮身子晃了一下，臉白得沒血色，嘴角卻掛著點譏誚。他盯著吳老狗，停了很短一瞬，隨即把視線撇向旁邊的水面。
吳老狗看見了。
陳皮沒求救。他在警告，別交真路線。
吳老狗袖中的手慢慢收緊。三寸釘裹在布料裡，能覺出他掌心繃起的硬。她鼻子動了動，溼沙底下透上來冷腥氣。陳皮身上的藥味之外，還有火油，還有溼麻繩，還有沉船方向傳來的鐵器鈍響。
水下有人。
不止一個。
那幾條船面上看是退路，真正的槍口藏在船底。火油味一陣濃一陣淡，有人在挪油桶。溼麻繩拖過泥水，繩上沾的桐油還是新的。
押人，用不著這些傢什。封沙洲、燒船、滅口，一樣都缺不得。
吳老狗像什麼都沒察覺，只衝陳皮低聲開口。“你若想活，就安靜些。”
陳皮喉結動了動，把眼裡那點狠勁壓得更深。他沒接話，反倒朝押自己的人歪了半步，像藥勁上來站不穩。
那人抬肘頂住他的肩。
藤原看著這一幕，很滿意。“五爺還是先顧自己的狗吧。一個水眼換一條命，這買賣你不虧。”
“你把人帶來，不是為換命。”吳老狗抬眼，“你是想拿水眼，找更大的東西。若只要陳皮，何必把鏡拓也押上桌？”
藤原臉上沒變，心裡卻咯噔一下。
快。比他想的快得多。
他故意讓木箱露出拓紋，故意把陳皮擺在西側，就是要釣對方去算這筆交易的賬。可吳老狗不問鏡拓來處，不問黑龍會名單，開口就咬住水眼。
“談買賣，總得留點餘地。”藤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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