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後，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停在倉庫門口。
下車的是周維知，他三十一歲，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看起來像個老實巴交的程式設計師。他是陸澤凱的母校學弟，入職五年，從業務員幹到副主任，專門負責新貿易專案的臺賬和結算。在業務中心，大家都打趣叫他“週會計”。
“程主管，”周維知笑著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不好意思啊，劉庫長那邊資料確實沒整理好。我把施工合同和驗收單帶來了，你在這看還是回公司看？”
程溯沒接資料夾，她盯著周明遠的眼睛：“周主任，我想先去倉庫裡面看看。裝修合同上寫的是倉庫內部隔牆改造、地面環氧漆翻新、照明系統升級，我想看看現場。”
周維知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當然可以，我陪你進去。”
倉庫裡堆滿了各類物資，紙箱摞得有三層樓高。程溯沿著貨架走了一圈，用手機的指南針功能記錄了方位。她發現，倉庫內部沒有任何隔牆改造的痕跡，地面還是原來的水泥地，照明系統也是建成時的老式LED燈。
“周主任，”程溯停下腳步，“合同上寫的地面環氧漆翻新，在哪？我在系統裡查過，那筆款的審批流，法務稽核節點是被“跳過”的。操作人的ID，是你。這個專案從立項到現在，你己經換了三個專案經理了。第一個是小王，幹了兩個月說身體不好離職了；第二個是李姐，上個月突然調去了後勤；現在是第三個。為什麼？”
周維知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程主管，業務部門辛苦，錢少，不像你們管理部門。”他嘆了口氣，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無奈，“這個專案太複雜，上下游對接的環節太多，年輕人抗壓能力差，幹不了就走了。我也是沒辦法，只能不斷換人頂上。”
“是嗎？”程溯冷笑一聲，“我查了這三個專案經理的離職交接單。他們交接的內容裡，沒有任何關於“建材”和這筆裝修款的說明。也就是說，現在經手這個專案的人，根本不知道這筆錢是怎麼付出去的，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付給一個剛註冊一個月的個體工商戶。”
程溯頓了頓，聲音壓低：“周維知，你是在用“人員輪換”做資訊隔離。每個業務員只知道自己經手的那一小段業務，上下游的真實情況，只有你一個人知道。你怕他們看出破綻，所以一旦有人起疑，你就以“工作需要”為由把他們換掉。對不對？”
倉庫裡死一般寂靜。只能聽到遠處叉車倒車的滴滴聲。
周維知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著程溯，眼神里閃過一絲讚賞，但更多的是冷酷。
“程溯，太聰明的人，往往活不長。”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遞給程溯。
“這是什麼？”程溯沒接。
“證據。”周維知說，“這裡面有陸澤凱讓我做的“資金迴流臺賬”。每一筆錢從公司出去，怎麼轉到賀總岳母賬戶的，都有記錄。還有陸澤凱和那個民企實控人吃飯、洗腳的發票照片。”
程溯沒有動，她盯著周維知的眼睛，大腦在飛速運轉。
“你為什麼要交出來？”程溯問。
周維知笑了笑：“程溯，我是個做業務的。我的原則是“風險可控”。陸澤凱太貪了，賀總也太貪了，他們把盤子搞得太大，己經兜不住了。我不想給他們陪葬。我把證據給你，算我立功。至於我，我只是一個“執行領導指示”的中層經理，那些虛假的裝修合同、跳過的審批流，都是陸澤凱逼我乾的。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進去。”
程溯看著他，突然明白了。
周維知交出的這個隨身碟，根本不是什麼“鐵證”，而是他精心偽造的防火牆。他把所有的髒水都潑給了陸澤凱和梁耀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在這個隨身碟的敘事裡，他只是一個被領導逼迫、無奈執行的可憐中層。
一旦程溯把這個隨身碟交給集團，陸澤凱和梁耀東就完了。而周維知，最多因為執行不力被扣個績效，甚至還能因為主動揭發免於追責。
更可怕的是，周維知透過頻繁替換一線業務員，己經把所有能證明業務實質的物理證據都切斷了。
“程溯，拿去吧。”周維知把隨身碟放在旁邊的紙箱上，“就當大家同事一場，我給你指條明路。”
說完，他轉身走向帕薩特，拉開車門，回頭看了程溯一眼：“程主管，倉庫風大，早點回公司吧。”
車子駛離了倉庫。
林宇看著紙箱上的隨身碟，興奮地說：“程姐，我們趕緊回公司，把這個交給集團！陸澤凱和梁耀東這次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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