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集團接待大廳。
程溯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手裡攥著那個牛皮紙袋，掌心全是汗。
“076號，請進三號接待室。”
程溯起身，走到三號接待室，推開門。坐在桌後的是集團經濟管理處副處長趙海峰。他五十出頭，面容俊朗，桌上放著一杯剛泡的“竹葉青”。
“小程啊，坐，別緊張。”趙海峰親自給她倒了一杯水，語氣像是在跟一個來反映鄰里糾紛的年輕人拉家常，“你的材料，我大概瀏覽了一下。反映你們公司新能源專案存在違規墊資和利益輸送，對吧？”
“是的，趙處長。這是系統的審批流截圖，還有資金流水……”程溯剛要開啟紙袋。
“哎，不急。”趙海峰笑著擺了擺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小程，你是學法的，應該比我更清楚，按照分級負責、歸口辦理的原則，你的事情，我們這邊登記之後，是要轉交臨江公司的。”
程溯心裡一緊：“趙處長，臨江公司本身就是利益相關方，公司領導層更是首接批示“特事特辦”的。向他們反饋，等於自投羅網。”
趙海峰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擦了擦，眼神里透出一種“過來人”的悲憫。
“小程啊，我理解你的心情。年輕人有正義感，這很好，組織上需要這樣的同志。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反映的這些情況，是“違規”還是“商業糾紛”？”
程溯愣住了。
趙海峰繼續說，聲音不疾不徐：“融資性貿易和供應鏈墊資，這在行業內是非常普遍的業務模式。具體到執行層面，空轉和閉環供應鏈的界限是很模糊的。看問題不要絕對化。”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們那個梁耀東，是我大學下鋪的兄弟。他這個人，我太瞭解了。業務能力強，衝勁足，為了完成集團下達的百億營收指標，確實壓力很大。他手下的人有時候為了衝業績，動作會變形，這只是管理問題。”
趙海峰站起身，走到程溯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程，聽哥一句勸。你，路還很長。不要把自己捲進高層的博弈裡。”
他指了指那個牛皮紙袋，笑了笑：“我按程式登記，轉交臨江公司領導層。你放心，會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
程溯盯著趙海峰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沒有威脅她，沒有恐嚇她，甚至沒有提高聲音。他只是在“關心”她，在“保護”她，在“為她著想”。但每一個字，都是在告訴她：你的材料會被送回到賀遠舟手裡，而你，最好閉嘴。
“趙處長，”程溯慢慢把紙袋拉回懷裡，站起身，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既然按規定要轉辦，麻煩您出具一份書面的轉辦回執。涉及同級管理幹部的，舉報人有權要求迴避。”
趙海峰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小程，你太較真了。較真，是要吃虧的。”
程溯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出了接待室。
走出大廳的時候，她在電梯口等下行梯。
電梯門開了。裡面站著一個人。
三十出頭，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著一顆。面容清瘦，眉骨很高，眼神里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冷靜。他看了程溯一眼，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然後走出電梯，朝接待大廳的方向去了。
程溯沒在意。她走進電梯，按了負二樓。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聽到走廊裡那個人的腳步聲。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快不慢，很穩。
她不知道這個人叫傅明深。也不知道，西個小時後，他會出現在她最絕望的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