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福伯帶上定金去碼頭貨棧。以最快速度籤排他契約,把所有從蘇格蘭和利物浦運來的黑麥麵粉、桶裝醃牛肉、燕麥,以及所有能找到的粗紡羊毛毯,全部吃下!”
海金斯瞪大眼睛,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先生!看在五基尼的份上,我不得不提醒您,那些粗劣的穀物和硬如木柴的廉價醃肉,是愛爾蘭苦力都不願意多看一眼的垃圾!”
“海金斯先生,你對戰爭,一無所知。”
沈策拉開房門,英格蘭冬日溼冷的軍港海風迎面撲來,伴隨著遠方蒸汽戰艦的汽笛長鳴與刺鼻的煤煙氣息。
“大英帝國的陸軍部永遠在用打上一場戰爭的經驗,來籌備下一場戰爭。”
“等到了塞瓦斯托波爾零下二十度的凍土戰壕裡,哪怕是倫敦塔裡的公爵少爺,也會跪在爛泥裡,求我賣他一口熱湯和半條滿是蝨子的毛毯。”
沈策側過頭,語氣毋庸置疑:
“去訂位子吧。告訴你哥哥,在大英帝國的賬本上,死一個貴族軍官或許是悲劇,但軍需署要是搞砸了幾萬人的棉衣,他這個副採購官就得去倫敦塔上吊!想保住脖子上的腦袋,今晚就準時赴約。”
……
當晚,濃重的海霧籠罩了英吉利海峽。
朴茨茅斯,皇家橡樹俱樂部。
煤氣燈在橡木護牆板上投下昏黃的光暈。空氣裡混雜著雪茄的焦苦、劣質杜松子酒和廉價香水的味道。
亞瑟·海金斯深陷在靠窗的皮沙發裡,手裡百無聊賴地晃著半杯蘇格蘭威士忌。他穿著皇家海軍少校制服,領口隨意敞開,胸前掛著軍需署的黃銅徽章,渾身透著股大英帝國官僚特有的傲慢。
“你說那個清國人要請我吃牛排?”亞瑟把酒杯重重磕在核桃木桌面上,聲音粗糲,“一個留著老鼠尾巴、連英語都說不利索的遠東土包子?弟弟,你是不是在瘋人院待久了?你居然相信一個野蠻人,能分得清三分熟西冷和煮爛的約克郡布丁的區別?”
醫生海金斯坐在對面,侷促地擦著金絲眼鏡。
“亞瑟,他剪了辮子。而且他懂維也納的最新消毒理論。他給了我五基尼,只是讓我傳個話。”
“五基尼買不到皇家海軍少校的一分鐘。”亞瑟摸出懷錶瞥了一眼,冷哼一聲,“我只給他五分鐘。如果他不能拿出一個讓我感興趣的提議,我就把他塞進阿伽門農號的鍋爐房。上帝作證,那艘剛裝上螺旋槳的大傢伙正缺耐高溫的人肉剷煤機。”
話音剛落,包廂門被推開。
沈策走了進來。
沒有長袍馬褂,沒有那根油膩的辮子。他穿了一身剪裁得體的深黑色雙排扣常禮服,內搭白襯衫,領口繫著暗紅色領結。短髮利落,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凌厲的眉骨。
亞瑟眯起眼睛打量。這身行頭在朴茨茅斯算不上頂尖,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步伐太穩了。每一步的間距、落腳的力度,精準得像是在用卡尺丈量。
這不是商人的做派。這是在波濤洶湧的甲板上踩了十年以上的職業軍官,才有的鐵血步態。
沈策拉開椅子,在亞瑟對面從容落座。他脊背挺首,雙手自然交疊放在桌面上,氣場瞬間反客為主。
“亞瑟·海金斯少校。”沈策一開口,純正的牛津腔沒有絲毫起伏,彷彿在做戰前簡報,“軍需署副採購官。主管遠征艦隊的被服與基礎口糧調配。”
亞瑟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不由自主地坐首了身體,收起了眼底的輕視。
“你調查我?”
“公開的軍銜與職務,只要花兩個便士買一份《泰晤士報》的軍務補遺就能查到,不需要調查。”沈策打了個響指,叫來侍應生,“兩份T骨牛排,三分熟。一瓶1844年的拉菲。順便給這位少校上一份無鹽黃油,免得他待會兒聽我的計劃時,咽口水噎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