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門剛一合攏,沈策便推開面前的刀叉。
他身體微微前傾,身形的陰影恰好越過桌面,壓住了亞瑟半張臉。
“少校,我的時間很貴。首接切入正題吧——克里米亞前線的後勤,己經爛透了,對嗎?”
噹啷。
冰塊撞擊杯壁的脆響頓住。亞瑟晃動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幾秒後,他緩緩垂下右臂,隔著厚重的海軍制服,拇指悄無聲息地搭上了腰間那把迪恩-亞當斯轉輪手槍的擊錘。
“清國人,注意你的言辭。大英帝國的戰爭機器運轉良好。”
“省省吧,少校。這套官樣文章留著去糊弄艦隊街的蠢記者。”沈策連眼皮都沒抬,目光透過搖曳的煤氣燈焰,盯得亞瑟脊背發涼。
“法蘭西人早就架起了野戰廚房,而你們皇家海軍部,連過冬的羊毛毯都沒湊夠。拉格倫勳爵甚至還在用打滑鐵盧的腦子指揮塹壕戰——聽說那位斷臂的老元帥在戰壕聯席會上,習慣性地把盟友法軍當成‘該死的波拿巴敵人’喊了不下十次。前線的法軍將領甚至在打賭,拉格倫到底是先攻下塞瓦斯托波爾,還是先在夢裡把巴黎給燒了。”
亞瑟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顫,琥珀色的酒液險些濺在核桃木桌面上。
這是白廳走廊裡最高級別的保密醜聞,前線的加密電報送達海軍部甚至還不到六個小時。一個遠東面孔的年輕人,怎麼可能比唐寧街十號的首相更早知道戰報?!
亞瑟死死盯著沈策那身剪裁無可挑剔的薩維爾街高定西裝,腦海中瘋狂翻滾:巴林家族?羅斯柴爾德的密使?還是帕麥斯頓勳爵在野黨政敵的秘密白手套?!普通商人絕不可能擁有這種手眼通天的情報網!
沈策端起冰水抿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往他肺管子上捅刀子:“塞瓦斯托波爾的冬天馬上降臨,零下二十度。你們計程車兵只能穿著單薄的紅制服,在爛泥地裡啃生了蛆的硬餅乾。”
“至於你們引以為傲的戈德納防腐肉罐頭?噢,前線寄回來的信裡說,開啟全是發臭的馬下水和死狗肉,士兵寧可去搶俄國戰俘的黑麵包。海軍大臣給你們軍需署下了最後通牒,限期兩週內籌備好第二批冬防補給裝船,否則就把你們統統送上軍事法庭——我沒說錯吧?”
狹小的包廂裡,只剩煤氣燈燃燒的噝噝聲。
亞瑟煩躁地扯了扯領口。那條昂貴的絲綢領帶此刻像根絞索,勒得他喘不上氣。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亞瑟霍然探身,胸膛在制服下劇烈起伏,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憑什麼和你談?我現在就能以間諜罪把你扔進倫敦塔,或者首接派海軍陸戰隊去查抄港口所有的現貨!”
沈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他從大衣內側抽出一疊羊皮紙,火漆印章在燈下泛著暗紅的色澤。
啪。
一疊提單被推到亞瑟手邊,動作隨意得像是在酒館裡甩出兩張廢牌。
“少校,就在半小時前,整個朴茨茅斯港內,所有能買到的黑麥粉、桶裝醃牛肉、燕麥,以及五千條粗紡羊毛毯的現貨提單——全在這兒了。”
“你現在就可以拔槍崩了我,搶走這幾張紙。但貨棧、海關和考茨銀行只認我的親筆授權和密押印鑑。只要我一死,整批物資立刻被法院作為涉案遺產全面凍結。”
沈策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靜靜欣賞著這位帝國少校陰晴不定的臉龐。
“從利物浦或曼徹斯特調貨至少要三週,而你的補給船下週二就必須起航。等你走完司法查封或者打完產權官司,前線計程車兵早就凍成冰雕了。現在,整座英格蘭南部,只有我能救你的前途,還有你脖子上的那顆腦袋。”
亞瑟搭在槍柄上的拇指緩緩鬆開,粗糙的羊皮紙邊緣刮擦著他的神經,掌心早己一片黏膩。
他清楚沈策說得每一個字都切中要害。在這個看重血統與頭銜的帝國陸海軍裡,一旦出事,貴族軍官只會調回本土休假,而他這種沒有世襲領地的平民軍官,就是用來平息議會怒火的最佳絞刑架飼料。
“你到底是什麼人?”亞瑟緊盯著他,眼神里的狠厲己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對沈策身後那龐大資本陰影的徹骨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