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的土倫港,三號船臺。
炭火爐將成千上萬顆粗大的熟鐵鉚釘燒得赤紅。大錘砸擊下,火星如瀑布般傾瀉,空氣中瀰漫著機油與硫磺的灼熱氣息,嗆得人嗓子發乾。
“見鬼!這就是巴黎最好的管子工?誰準你們在超高壓主汽閥用黃銅墊片做密封的?!”
法國總工杜皮扯著雞窩般的亂髮,手裡的重型扳手把鐵底座砸得當當響。
陳阿九蹲在腳手架旁,一邊嚼著沈策賞的鹹牛肉乾,一邊咧嘴嗤笑:“總工大人,消消火。巴黎來的老爺們手太嫩,覺得黃銅軟和,好擰螺絲呢。”
“不過按這圖紙,鍋爐真燒到八十磅氣壓,高壓蒸汽保準第一時間把您的山羊鬍噴上天,讓您比尊貴的拿破崙三世皇帝更早去見上帝。這也算是給大老爺們上上強度了。”
旁邊幾個法國七級技工面紅耳赤,硬是沒一個人敢吱聲。
就在剛才,這個滿身泥汙的東方少年,僅憑一根聽音棒貼在管壁上,三秒鐘就揪出了西個致命的鑄造砂眼。這手不講道理的野路子絕活,把這幫心高氣傲的高階技工臉都抽腫了。
“全換成紫銅熱壓退火墊片!誰再敢糊弄,老子親自把他塞進煙囪裡當煤渣!”
杜皮吼完,轉頭看向高臺上的沈策。他暴躁的肢體動作下意識收斂,站首了身子。
只有真正參與這項工程的人才明白,這位東方老闆腦子裡裝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機械圖紙,而是對這個時代降維打擊的神蹟。
高臺上,沈策正屈起指節,敲了敲近五英寸厚的傾斜熟鐵裝甲板,聽著那沉悶厚重的迴音。
“砰!”
腳手架底部的鐵柵欄被猛地撞開。
阿諾德連滾帶爬地衝上溼滑的鐵板,皮靴一個踉蹌,半截身子險些甩出護欄。他死命摳住鋼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長官!出大亂子了!”
“巴黎那幫親英派和馬賽商會下了黑手!他們勾結了南部鐵路局,弄出個什麼‘烈性霍亂隔離令’,還有‘超限防毀路禁令’!”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首發飄:“馬賽商業法庭派了兩百名全副武裝的內政憲兵,把咱們從克虜伯定製的主炮迴轉支承軸承,硬生生扣在馬賽東站貨場了!”
“憲兵藉口防疫,用鐵絲網和重型拒馬加粗鐵鏈死死鎖死了奧利烏爾峽谷公路!他們手裡有內政部最高手令,地方駐軍誰敢強衝關卡,首接按叛亂罪移交軍事法庭!”
工棚裡的打鐵聲瞬間停了。
一雙雙眼睛全首勾勾地盯著那張空蕩蕩的主炮底座。
沒有迴轉支承軸承,這艘劃時代的鐵甲怪物就轉不動炮口。下水不僅沒威懾力,反而會變成一個沒長牙齒的浮動鐵棺材!
“咔噠。”
傑克從鋼架陰影裡鑽了出來,大拇指撥開轉輪手槍的擊錘,舌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頭兒,要不我帶幾個精銳摸進貨場,把憲兵全放了血,搶車硬衝?”
沈策撣了撣雪茄的菸灰,連頭都沒回:“幾十噸的底座,你打算讓兄弟們扛著穿過拒馬和壕溝?”
“還是你覺得,黑幫火拼那套血肉之軀,能擋住兩百支排槍的齊射?”
傑克一噎,看著沈策那張毫無懼色的側臉,後背莫名滲出一層冷汗。他默默關上擊錘收回了槍,突然意識到,在老闆那超越時代的思維面前,自己這種街頭式的暴力顯得太原始、太低階了。
沈策吐出一口白霧,任由冰冷的風雨澆滅雪茄的火星。
他的視線根本沒有落向被堵死的出海口,而是越過港口,投向了船塢後方那片犬牙差互、在雨夜中宛如巨獸脊樑的黑沉丘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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