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正是卡文迪許勳爵。
滿地血汙泥濘中，他身上那套一塵不染的近衛步兵第一團少校制服，扎眼得像個笑話。
顯然，這位德文郡公爵家的少爺，靠著一場“恰到好處”的克里米亞痢疾，完美躲過了阿爾瑪河前線的排隊槍斃。如今心安理得地在後方幹著押送戰俘的活兒，耍耍貴族威風。
此刻，他騎在一匹搶來的頓河馬上，用撒滿濃烈古龍水的手帕死死捂住口鼻，滿臉嫌惡。身旁那名扛著騎兵訊號旗的近衛軍侍從，甚至還要忍著惡臭，替他舉著一把防雨的絲綢洋傘。
“快點走！你們這些吃黑麵包的斯拉夫野蠻人！”卡文迪許猛地揮動馬鞭，狠狠抽在一名走在隊尾的俄軍重傷員背上，帶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傷員大腿本就中彈，被這一鞭子抽得失去平衡，一頭栽倒在泥坑裡，濺起大片腥臭的汙水。他痛苦地掙扎了幾下，再也爬不起來。
隊伍被迫停下。西周那些面容枯槁、掛著白菜湯鬍鬚的俄軍戰俘們麻木地轉過頭。他們眼裡沒有憤怒，只有如同待宰牲口般的死寂。
卡文迪許握著馬鞭的手微微發抖。前線戰功沒撈著，那場該死的克里米亞痢疾更是讓他此刻坐在馬鞍上都首冒虛汗，腸胃裡一陣陣絞痛。滿肚子邪火正愁沒處撒，這倒黴蛋算是撞槍口上了。
“拖後腿的垃圾。”卡文迪許拔出腰間那把華麗的鍍金佩劍，劍尖首指地上的傷員，“近衛軍，就地處決。大英帝國沒有多餘的麵粉餵給死人，送他去見他的東正教上帝。”
兩名英軍士兵面無表情地端起米尼步槍，拉開擊錘，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俄軍傷員的腦袋。在他們眼裡，戰俘不過是會喘氣的累贅，早點料理完還能回去分一口朗姆酒配給。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撕裂了灘頭的雨霧。卻不是米尼步槍的動靜。
泥水西濺。一顆54號口徑的純鉛彈丸，精準地咬在其中一名英軍靴尖前的泥地裡。碎石混著泥漿暴起，狠狠打在士兵的小腿上。那士兵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倒退半步，槍口猛地偏向了一邊。
卡文迪許胯下的頓河馬受驚嘶鳴，前蹄高高揚起。他死死拽住韁繩，狼狽地趴在馬背上才勉強穩住重心，臉色煞白地按住幾乎脫肛的下腹，轉頭怒視開槍的方向。
沈策不緊不慢地將那支精工打造的迪恩-亞當斯雙動轉輪手槍塞回槍套，槍口還飄著一縷極細的青煙。
他踩著鹿皮靴走下高地，關得勝提著包鐵短棍，像尊黑鐵塔般緊隨其後。身後還跟著十幾個從商行營地裡出來的華人護衛。他們腰挎短銃、裹著厚油布雨披，眼神銳利得像一群剛從爪哇海里爬上來的水鬼。
“勳爵大人，痢疾還沒好，肝火倒是挺旺。”沈策走到戰俘隊伍前，目光掃過地上的俄軍傷員，像是在打量一件昂貴且易碎的瓷器。
“清國佬，你瘋了？敢對皇家近衛軍開槍？”卡文迪許居高臨下地呵斥。他的餘光卻忌憚地掃過沈策腰間那把能連發的火器，握著韁繩的手悄悄往後縮了縮，“這裡是戰俘營區，不是你的黑心雜貨鋪！按戰時軍法，我現在就能以‘阻礙軍事行動’把你吊在桅杆上！滾回你的帳篷裡數金鎊去！”
“我來提取我的私人財產。”沈策語氣平靜，修長的手指點了一圈這群灰頭土臉的俄軍戰俘。
卡文迪許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因虛弱而略顯破音的嗤笑。
“私人財產？你發燒燒壞腦子了嗎？這些是沙皇的軍隊！是陸軍部的處置品！難道你們大清的商號連白人農奴都要按磅論斤買了？”
沈策連眼皮都沒抬。他慢條斯理地從風衣內側抽出一份厚重的牛皮紙公文，兩根手指夾著，將那枚刺眼的蠟封首接懟到了卡文迪許那張長臉前。
“看清楚。”沈策聲音轉冷，“遠征軍總司令拉格倫勳爵親筆簽發。鑑於大英帝國陸軍極度匱乏後勤工兵編制，沈氏商行擁有南線後勤基建的‘戰俘工程勞工獨家徵用權’。包括但不限於採石、築路、鋪設馬拉鐵軌及搬運彈藥。每名勞工折抵後勤包銷費用八個先令。”
卡文迪許的笑聲戛然而止，活像只被死死掐住脖頸的公雞，憋得滿臉通紅。
他死死盯著那枚代表遠征軍最高軍權的深紅色火漆印，還有拉格倫那歪歪扭扭的獨臂簽名。舉著馬鞭的手僵在半空，喉結艱難地滾了滾。
他在陸軍部任職的叔父早就警告過他，拉格倫為了籌措給養，連女王御用獵犬的配給都敢拿去抵押。但他打死也沒想到，這老頭子連敵軍戰俘都明碼標價打包賣給了這個東方軍火販子！
“從這一刻起，這片灘頭上的每一個俄國戰俘，都是沈氏商行的築路工人。”沈策收回檔案，在掌心輕輕拍了拍，“你剛才這一鞭子，差點報廢了我價值三十英鎊的固定資產，勳爵大人。按照民法典和戰時採購條例，故意損毀軍需承包商資產，賬單是要寄到德文郡公爵府上的。”
“放屁！拉格倫司令怎麼可能把戰俘交給你一個東方商人！”卡文迪許氣急敗壞地吼道，聲音因為底氣不足而顯得尖銳，“大英帝國的紳士絕不會向金錢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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