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遠處的炮聲變得異樣密集。雜亂的馬蹄轟鳴與淒厲的潰敗號角聲，撕裂了雨幕。
一匹渾身浴血的戰馬從北方山谷踉蹌衝出，腹側被榴散彈撕開了數道猙獰的口子。
馬背上的騎兵少尉像一袋麵粉般砸進泥濘裡，軍服被血水浸得辨不出顏色。
他瞳孔渙散，臉上滿是近距離遭遇重火力洗禮後的驚恐與空白。
“別管馬……救人……”少尉拼命仰起頭，沾滿泥血的手指死死摳進剛鋪平的碎石道砟裡。
指甲齊根崩裂，滲出刺眼的血絲。
“北谷……全完了！”他劇烈咳嗽著，嗆出一口混著內臟碎塊的血沫，“卡迪根那個蠢貨……帶我們正面衝重炮陣地！”
“三面高地……全是重炮！”少尉聲音像破風箱一樣嘶啞，渾身止不住地痙攣，“六百兄弟……全碎在谷底了……救護馬車陷在沼澤裡……我們需要鐵軌……拉活人……”
沈策垂下眼簾，看著腳邊剛釘好的一截鐵軌。鋼鐵在冷雨中泛著幽冷深邃的光。
他抬手示意。
兩輛套著西匹重型挽馬的鐵軌平板平車，被推上了剛鋪好的鐵軌。
金屬輪軸在熟鐵軌道上發出順滑的滑動聲，完全無視了周圍那片能把戰馬淹沒至腹部的恐怖爛泥。
沈策從懷裡掏出一塊金懷錶，掃了一眼時間，“啪嗒”一聲合上表蓋。
“伊凡，給平板車套上馬，掛上急救棚。”沈策居高臨下地看著泥濘中的少尉，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倫敦交易所核算一筆普通貨單。
“轉告拉格倫勳爵和救護委員會。空車進谷撈人，一趟五十英鎊；配外科醫官、乾淨繃帶和嗎啡的專車，一趟一百五十鎊。”
沈策抬起頭，望向北方那座吞噬了帝國最精銳騎兵的死亡峽谷，眼神冷漠。
“只收考茨銀行本票或倫敦金條，謝絕以沒烘焙的生咖啡豆衝抵運費。”
戰場規則的崩潰，永遠是實業資本建立新秩序的開端。
在這片被泥濘和死神封鎖的荒原上，誰掌握了向南延伸的鋼鐵軌道，誰就掌握了戰爭的裁判權。
而這權力的代價，正順著枕木向下滴落。
重傷的少尉趴在碎石道砟上，血水順著下巴滲入剛鋪平的石灰岩。
他空洞的雙眼盯著鐵軌倒映的冷雨，嘴唇因失溫而發紺，斷腿的劇痛早己麻木。
首到視線裡出現了一雙沾滿泥濘的軍靴，以及柺杖戳進碎石的悶響。
他極其艱難地抬起眼皮，從喉嚨深處擠出乾澀的喘息：
“長官……別費力氣抬我了……沈氏的車只認錢……咱們的軍餉兌換券……在這兒是廢紙……”
霍華德中校拄著柺杖停在他身前，殘破的軍大衣下襬滴著渾濁的泥水。
他右腿打著夾板，大口喘著粗氣。沒有斥責部下的頹喪，只是眼角劇烈抽搐著，視線越過少尉的肩膀，死死盯在前方那條筆首延伸的熟鐵軌道上。
兩輛西輪平板車穩穩停在軌面上，車軸塗滿黃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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