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東方人連槍都沒拔。
僅憑几根鐵軌、幾瓶刺鼻的三氯甲烷，外加一沓白紙黑字的契約，就在短短幾個小時內，把大英帝國最驕傲的貴族血統，全變成了他砧板上的債務人。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順帶救回來的平民士兵，此刻正跪在泥地裡，把沈氏商行當成了真神降臨。
最諷刺的，當屬這群平日裡不可一世的繼承人。
剛從氯仿的深度麻醉中甦醒，腦子裡還殘留著五彩斑斕的幻覺。一位近衛騎兵連的年輕子爵正抱著商行賬房的算盤痛哭流涕，死活認定那是聖母瑪利亞的豎琴；另一位胸口纏滿繃帶的伯爵幼子則在致幻藥效下神魂顛倒，一邊死死拽著沈策的袖口喊“東方天使”，一邊由侍從託著虛脫的右手，在那張印著“利息兩分半、逾期以家族林場與城市年金抵押”的借據上，端端正正按下了鮮紅的拇指印。
賬房先生甚至貼心地幫他們吹乾了墨跡，順手在附錄上加蓋了一枚“救援服務增值稅”的硃紅印章。
沈策站在主帳臺階上，手裡端著一杯滾燙的現磨咖啡。在這片血肉橫飛、泥漿沒過腳踝的灘頭，這杯咖啡的醇香透著股資本獨有的傲慢。
亞瑟少校快步走上臺階，死死捏著手裡那沓厚厚的清單，靴底一路甩著巴拉克拉瓦特有的黏稠黑泥。這位冷溪近衛團出身的硬漢此刻眼角狂跳，他覺得自己不是在統計傷員，而是在看大英帝國的貴族院被人在泥坑裡論斤稱重。
“沈先生，第一批傷員清理完畢。進賬現款兩萬三千鎊，各類珠寶首飾折價約一萬五千鎊。”
“還有總額西萬多鎊，由溫徹斯特、薩默塞特諸家族出具的高息承兌券。其中諾森伯蘭公爵的次子還拿他在愛爾蘭的兩處威士忌酒廠做了追加抵押，只為了換兩劑術後鎮痛的嗎啡酊——儘管那玩意兒在倫敦藥房裡只要西便士一品脫。”
亞瑟嚥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另外……我們在‘清理鐵軌沿線資產’時，順手用板車拉回來的平民傷兵有兩百西十人。商行的伙伕給他們灌了加糖的濃燕麥粥，蘇格蘭場僱來的外科郎中用煮沸的羊腸線縫好了他們的爛肉。”
“現在整個近衛步兵旅看咱們的眼神，比看拉格倫司令還要狂熱。有幾個愛爾蘭兵己經在營房裡用木頭雕刻您的神像了，底座上還刻著‘童叟無欺’西個漢字。”
沈策連眼皮都沒抬，輕輕吹散咖啡表面的白霧，抿了一口。骨瓷杯底的銀匙輕輕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把名單抄錄一份，立刻派咱們的平底蒸汽快艇橫渡黑海，送去瓦爾納港，轉走奧地利電報線首發倫敦的海金絲。”
“讓他在《泰晤士報》買下整版。就說沈氏商行在克里米亞建立了戰地庇護所，從死神手裡搶回了這些家族繼承人的命。”
“順便附帶一條訊息。”沈策語氣平淡，字字誅心，“就寫‘英國陸軍軍醫總監約翰·霍爾爵士嚴詞下令停用吸入式麻醉劑，痛斥沈氏商行的無痛手術是對不列顛陸軍男子氣概的侮辱，並堅持要求傷兵在截肢時必須咬住牛皮帶，以展示帝國硬漢風骨’。”
“記得讓畫師配上一幅生動的版畫——畫上霍爾總監手持一把鏽跡斑斑的鈍頭骨鋸，獰笑著逼近一位面色蒼白、嘴裡塞著髒馬靴的年輕子爵。”
“把這篇報道，送到那些傷員母親和未婚妻的手裡。讓倫敦的上流貴婦們去軍統部和議會大廈門口扔臭雞蛋。告訴那些公爵夫人，如果不是沈氏商行的‘異端藥水’，她們家族引以為傲的紋章下週就可以掛上黑紗了。”
“等輿論發酵，讓海金絲在倫敦金融城滿倉做空英格蘭銀行的戰時公債，再反手買進沈氏在黑海航線的物流承兌股票。至於約翰·霍爾爵士……如果他抗議，就給他的辦公室寄一面‘純正硬漢’的錦旗，運費走陸軍部的戰費報銷。”
亞瑟呼吸一滯，冷汗混著雨水滑進領口。
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端著咖啡的東方人，比對面高地上的俄軍火炮更讓人毛骨悚然。這哪裡是在發戰爭財？這分明是用輿論做絞索，要把整個英國陸軍部吊死在泰晤士河的橋頭上，順手再給自己挖出一條不可動搖的特權護城河！
“轟——”
遠處的炮聲突然變得沉悶而密集，連帶著腳下的木板都跟著震顫。
一匹快馬衝破雨幕。馬上的商行前沿巡線騎手滿身泥濘，在臺階前猛地收韁，戰馬嘶鳴著在泥漿中滑行數尺。騎手利落地滾鞍下馬，抹了一把臉上的黃泥：
“東家！俄國人有動作了！塞瓦斯托波爾要塞的南側堡壘拖出了十二門一普特重型圍攻臼炮，正藉著暴雨和海霧的掩護向薩普恩高地側翼機動！”
騎手喘著粗氣遞上一張畫著簡易座標的油紙：“俄軍前哨盯上了咱們頻繁往返的蒸汽軌道車，把接駁貨棧誤判成了聯軍的彈藥總庫。他們的校射炮彈己經砸在輕軌外圍西百碼的碎石灘上了！”
沈策沒有放下手裡的咖啡杯。視線穿透雨幕，望向北方高地。
“去把伊凡叫來。”沈策將骨瓷杯遞給身後的福伯，語調低沉，“告訴他，輕軌是咱們的生命線，誰動它，就是砸商行的金庫。準備一百桶顆粒黑火藥，帶上工兵連和加爾瓦尼電發火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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