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羅己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走到火花塔的維護通道入口了。
腳下的階梯一層一層往上延伸,金屬踏板被夜風吹得冰涼。他站在通道口,仰頭看著頭頂那團永恆燃燒的光芒,手指攥緊了訓練服的下襬。白天在訓練場上教維克死角排查的時候,他是清醒的——清醒地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清醒地知道星夜還在銀十字的病房裡等他明天帶燉菜過去。但每到深夜,當訓練場空下來,當維克和其他學員都回了宿舍,當整個光之國安靜得只剩下火花塔低沉的嗡鳴聲,那些白天被壓住的念頭就會從身體深處湧上來,像從地底滲出的水,一點點漫過他的腳踝、膝蓋、胸口,首到他重新站在這條通道口,猶豫著要不要邁出第一步。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有時候他來到這兒,只是想離那團光近一點,好像靠得夠近就能從中獲得一點安心。可更近一點之後呢?他把手插進褲兜裡,摸到那截磨得起毛的保護帶,又把手抽出來。這雙手在訓練場上的時候很穩——踢沙袋的時候穩,糾正維克重心的時候穩,模擬實戰裡把對手放倒的時候也穩。但現在他站在火花塔的維護通道前,這雙手在抖。
他想變強。想變強有什麼錯?洛躺在艦橋殘骸裡的時候,他什麼都做不了。星夜被推下傳送臺的時候,他連現場都去不了。他在訓練場上把沙袋踢壞多少個都沒用,在模擬艙裡把夢比優斯擊敗多少次也沒用。真正重要的戰場上沒有他。佐菲不允許。規則不允許。他只能站在傳送臺下面,仰頭看著別人登艦。他受夠了。
但星夜說過,力量不是一切。她說過不要走捷徑。她說過你的路還很長。賽羅閉上眼睛,把星夜的聲音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像在反覆背一條能救命的公式。可他也想,路很長,是因為他走得不夠快。如果他更快一點,那條路會不會就能短一點?如果他能像火花塔一樣,永遠有源源不斷的力量,他是不是就不會再遲到了?
他睜開眼,邁出了一步。只一步。然後停了。
遠處傳來巡邏艦的燈光掃過夜空的聲響,光之國沒有真正的夜晚,但深夜模式下的光線己經把維護通道的入口攏進一片模糊的暗影裡。賽羅低頭看著自己邁出去的那隻腳,又把它收了回來。他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在訓練場上踢沙袋,被彈回來摔在地上,星夜站在旁邊沒有笑他,只是蹲下來幫他把鬆開的保護帶重新纏好,說“重心放低,再來”。那時候他連沙袋都踢不動,但他不急著變強。後來他變強了,強到能把沙袋踢壞,強到正式隊員級別的模擬對戰里正面擊敗夢比優斯。可他現在站在這條通道口,卻比那個被沙袋彈回來的小孩更不知所措。那個小孩至少知道再來一次。他呢?他再進一步,就回不了頭了。
他的私人終端響了一下。是星夜。她發來一句:“明天來的時候帶燉菜,醫院的吃膩了。”後面跟了顆小星星。賽羅盯著那顆星星看了好幾秒,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裡特別蠢。她還在病房裡等他帶燉菜。他大半夜不睡覺,站在這條維護通道前面,和一團光較勁。他把終端收起來,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火花塔。那團光還是那麼亮,那麼遠,那麼穩。他咬咬牙,把頭轉回來,腳步比來時快了些。
可回到宿舍之後,他躺在床上,卻怎麼都睡不著。那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很淺的地方,不深,但每一次呼吸都會碰到它。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聽見自己的心跳又急又重。他恨自己這麼擰巴——恨自己明知道不能碰,還是忍不住去想;恨自己現在坐在這兒,己經沒再往那邊走了,卻還是想要那個力量。他像被兩股力量同時拽著,一股把他往光裡推,一股把他往家裡拉。兩股力量都很強。他分不清哪一股才是對的。也許都對,也許都錯。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明天他還要去看星夜,還要帶燉菜,還要削那個永遠削不好的果子皮。他還沒想好那時候該不該把今晚的事告訴她。也許不說。也許什麼都不說,就像他每次把自己逼到極限時一樣——一個人扛著,扛到扛不住為止。
夜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裡鑽進來,撩動他後腦勺那撮翹起的黑髮。賽羅望著天花板,在心裡把星夜的話又唸了一遍:力量不是一切。他把這句話壓進呼吸裡,一下一下,很慢很慢。但他沒有把它念出聲音。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聽見反駁的聲音從自己喉嚨裡冒出來。那個聲音己經在那兒了,像一團極暗的火,等著他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