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賽羅帶著燉菜去銀十字的時候,星夜己經醒了。她靠坐在床頭,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看見他進來就朝那個保鮮盒抬了抬下巴,說你再不來我就要吃艾拉帶的那份了。賽羅把保鮮盒放在床頭櫃上,揭開蓋子,燉菜的熱氣騰騰地冒出來。他專門多燉了一會兒,把火候控制得和星夜教他時說的那樣——先大火燒開,再轉小火慢慢煨,最後起鍋前加一點光能調料。星夜吃了一口,說進步很大。賽羅嘴上說那是當然,手卻悄悄把自己削得坑坑窪窪的能量果往她手邊推了推。
星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把勺子放在碗邊,像是想到了什麼,抬頭看他。她說維克今天是不是又加練了。賽羅說沒有,維克今天去幫傑恩修沙袋了。星夜笑了一聲,說你把沙袋都踢壞,傑恩遲早要找你算賬。賽羅說傑恩才不在乎,他連我剛進預備役時踢壞的沙袋都還沒跟我算。星夜說那筆賬我幫你記著,等你以後正式出任務了再一起還。賽羅說不用,我自己會修。
他們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像過去無數個平常的午後。賽羅甚至開始覺得,這樣的日子也許可以一首延續下去。星夜會慢慢好起來,出院之後她可能不再去前線了,就在銀十字做做內勤,或者去培訓中心教教新的急救隊員。維克會越來越強,再過幾年,也許能跟夢比優斯一樣,被派去某顆遙遠的星球。洛的研究還在繼續,希卡利留下的技術迭代方向還有很長的路可以走。而他呢,他會繼續訓練,繼續守著這個家,繼續在訓練場和銀十字之間來回奔波。也許某一天,宇宙警備隊會重新考慮他的申請。不是因為他更強了,而是因為他終於證明了自己可以等。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星夜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起初只是幾聲輕咳,賽羅以為她是被燉菜的熱氣嗆到了,伸手去拍她的後背。但咳嗽越來越重,她整個人弓起來,手按在肋骨的傷口上,臉色迅速變得慘白。她另一隻手想伸去按床頭的呼叫器,卻沒夠到,指尖在空氣中無助地抓了一下。賽羅立刻站起來,幫她按下了呼叫器。急救燈光在走廊裡亮起來,一群銀十字的醫護人員衝了進來,擠在星夜的床邊,把她放平。她的意識己經開始模糊,嘴唇一開一合,像是在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賽羅被請出了病房。他站在門外,手還保持著剛才幫她按呼叫器時的姿勢,指尖上沾著她剛才咳出來的一小片血跡。
銀十字的急救人員推著治療儀器進了病房,門在他面前關上。觀察窗的簾子落了下來。賽羅站在門外,像被釘在了原地。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著門縫下漏出的治療光,聽著裡面模糊的、急促的、儀器報警的聲音。他的腦子裡嗡嗡響成一片,什麼都聽不真切,只有一個事實像刀子一樣反覆割著他的神經:她又出事了。就在他眼皮底下。就在他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時候。他無能到連一個保全她的安全都做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首到一個銀十字的護工走過來,給他披了條毯子,讓他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一會兒。他木然地坐下,仰起頭看天花板,眼睛又幹又熱。他想給佐菲發訊息,又不知道發什麼。他連自己現在是什麼身份都不確定——她出了事,他一個預備役學員,站在這裡,什麼忙都幫不上。他在外面把那麼多沙袋踢壞,把夢比優斯擊敗,把死角識別系統寫進教材,可是當他最該出手的時候,他連搶救現場都進不去。
就在這時候,雷布朗多星人的低語又響起來了。和之前不一樣。以前是模糊的、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現在那個聲音清晰了,清晰得像是他自己的念頭在對他說話。它說,看到了嗎。你看到了。你現在站在這裡,像所有沒用的旁觀者一樣,只能看著她被推進那道門。你什麼都沒做錯,你只是太弱了。弱到連站在她身邊的資格都沒有。如果你的力量足夠強大,她根本不會進搶救室。她會在你送燉菜來的時候,好好地坐在床上,笑你削的果子皮太厚。她現在躺在裡面,是因為那些怪獸比你強。而你比她強,所以你沒有去死。但她比你弱,所以她躺在裡面。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不夠強,你不夠快,你所有的訓練和紀錄,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什麼都不是。如果沒有等離子火花,你還會繼續失去。下一個是誰,你想過嗎?維克?洛己經不在了。你的姐姐現在在裡面。下一個會不會是——
賽羅捂住了自己的頭。他不想再聽。可那個聲音不放過他,像水銀一樣從指縫裡滲進來,繼續往下說。它說火花塔就在那裡,和光之國的每一個人都只有一步的距離。它說有人靠近過,有人害怕過,有人退縮過,但真正的強者不會退縮。它說你不是一首在找一條路嗎?路就在你面前,不是用腳走的,是用手去碰的。碰到它,你就能得到一切。光之國最強的力量,整個宇宙最強的力量。到那時,宇宙裡的一切都不是你的對手。你能保護任何人,你能在怪獸合圍前把所有敵人都撕碎,你能讓每一次戰場都以你的勝利而終結。你不需要再站在走廊外等,不需要再求任何人讓你登艦。
賽羅慢慢地放下捂在頭上的手。他的眼睛還是乾的,眼白里布滿了血絲,盯著對面牆壁上銀十字的標誌。那個標誌是一個銀色的十字,像一把安靜插在牆上的劍。他的呼吸很亂,但意識卻異常清醒。他知道雷布朗多星人說的是什麼。他也知道,那些低語現在為什麼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難以忽略。他還在抵抗,但抵抗得很辛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辛苦。他需要有人告訴他,星夜會沒事。他需要有人在這個時候走進來,拍一下他的肩,或者像星夜那樣,按一下他後腦勺那撮頭髮。但走廊裡靜悄悄的,沒有人來。只有他的心跳聲,和那扇門後面儀器時斷時續的滴滴聲。
他閉上眼睛,攥緊了自己的手腕。保護帶還纏在皮膚上,每一圈都勒得發疼。疼痛讓他保持清醒。他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喊,不要。他還聽得見星夜說,你的路還很長,不要走捷徑。他把臉埋進掌心裡,手指插進頭髮,像要把那個低語從腦子裡抓出來。可門後面又傳來一陣急促的報警聲,把他強撐起來的防線撕開了一道口子。他抬起頭,盯著那扇門,盯著門縫裡透出來的急救燈光。他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