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崇禎皇帝真的活著嗎？”武英殿中，多爾袞把玩著一個鎏金銅獅子鎮紙，問旁邊一個灰白頭髮的宦官。
“老奴哪裡知道。城破前，崇禎皇帝也想過去南京，但他猶豫不決，最後圍了城，便是想走也走不了。”老年宦官道。
“曹化淳，你這話說得也太小看了崇禎皇帝。他這一手玩得很溜啊，金蟬脫殼。我這邊剛給他上了祭文，他那邊就打著旗號南巡，還說什麼聯順平虜。他這可不是說說而己，前些日子，石廷柱可是在山東吃了大虧，對手就是官撫民和劉芳亮。作為漢人，打勝了仗，你不高興嗎？”多爾袞很玩味地看著曹化淳。
曹化淳卻是面色如常：“主子這是拿奴才開玩笑呢。自從下邊捱了那一刀，奴才就不是人了，就是個東西。就像這紫禁城裡的一塊地磚，一個奠座子。大明也好，大順也好，大清也好，誰來了，這紫禁城還是紫禁城，奴才還是奴才。貴人們餓了，我們侍奉羹湯；貴人們寒了，我們燒炭做衣，貴人們如廁，我們刷洗馬桶。前線誰打贏誰打輸，和奴才又有什麼關係呢？”
多爾袞難得咧嘴笑了笑：“我知道你是司禮監掌印。更知道掌印太監可不是個簡單的東西。但你說的很對，做奴才最重要的就是本分，不能因為是哪個貴人的奴才就沒了規矩。可惜，我滿洲的奴才們，現在打了勝仗進了京師，反而越來越沒規矩了。”說著，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有大商人貢獻的極品松蘿茶，都是最好的芽尖，由少女們清晨採摘，還要選芽型最完整的，放進陶甕，封起來運到京師。哪怕多爾袞並不會品茶，也無法拒絕這種茶香，那種味道口齒留香，比騷哄哄的馬奶子強太多了。
放下青花茶碗，多爾袞又問道：“曹公公，你說崇禎皇帝，是個什麼樣的人？”
曹化淳幾乎立刻就答道：“是個好人，但卻是個庸君。他要是不昏庸，能把自己個兒的江山丟掉半壁麼。”
多爾袞很贊同：“漢人皇帝，確實自毀長城。做事也不夠決斷。自己的吏治有大問題，百姓吃不上飯，軍隊供不了餉，遍地造反，軍隊打不贏，算不上好皇帝。那麼李自成呢？你也伺候了他一個多月。”
曹化淳稍微想了想，說：“這位闖王有幾分梟雄的樣子，待人也寬和，對待大明投降的官將，也給錢給糧，呼做兄弟。而且起起落落，都能堅持過來，聚攏一群人在身邊，是有本事的。只是，讀書少了，眼把前兒的事還能決斷，長遠的事就顧不上。身邊都是一群老粗，也難成氣候。”
多爾袞又點點頭，問道：“那曹公公，你覺得本王如何？”
曹化淳似乎在思考怎麼回答，就在多爾袞想要催促的時候，只聽曹化淳說道：“睿親王當然遠勝崇禎皇帝和李自成。但睿親王想的，應該是怎麼奪取天下吧？這奪天下，也不只看帝王和幾個將軍，還要看天命，看民心。譬如，李自成攻入北京城能這麼快，因為崇禎十七年的大疫己經提前殺光了京營的精銳，這就是天命；而李自成宣誓三年不納糧，百姓簞食壺漿供奉他的軍隊，這就是民心。”曹化淳頓了頓，又道：“漢人重視自己的衣冠和髮膚，這也是民心。”
多爾袞不言。他知道剃髮令造成了最近京畿地區的嚴重混亂。曾經他也是認同，只強制官員和武將、士兵剃髮的。但輕易拿下京師，進了武英殿享受明朝的百官朝拜，讓他失去了政治敏感。當那麼多曾經的帝國官員和大清的將軍們，不同服色，不同口音，都在他面前屈膝，保持冷靜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多爾袞想起了崇禎，想起了李自成，暗自警惕。曹化淳的話似乎觸動了他，最後多爾袞說道：“曹公公，你這句話提醒了本王。連剛林，范文程他們都不敢說這件事。就這句話，孤要賞你。你想要什麼？”
曹化淳連忙跪地道：“奴才己經老了，請睿親王放我回鄉養老吧。”
多爾袞示意他站起來，說道：“這件事我不能答應。我可以給你一座西山的宅院，中官村的善堂我也會放一筆錢。你就在這宮裡吧，可以陪孤說說話。還有，我打算讓太后和福臨一起搬到京師，己經安排人去請了。你推薦個得力的內官照顧福臨。除了衣食起居，更重要的是管理內廷一應事務。還要和你一樣，謹守本分。”
曹化淳沉吟片刻道：“奴才有個乾兒子，叫吳良輔，可以擔此重任。”
多爾袞道：“那就是他了。先把幾間宮殿打掃出來，一定要多設暖閣，福臨那孩子和太后都身體不好。等以後錢糧供應上來了，再重修三大殿。退下吧。叫剛林進來。”
剛林的全名是瓜爾佳·剛林，正經的滿人，而且是滿人中書讀的最好的，主持了清朝立國後的多次科舉。他也是多爾袞最仰仗的助手之一，擔任著多爾袞的重要幕僚和秘書的角色。此時他正記錄著多爾袞的命令。
葉臣部開始整軍備戰，一旦入秋，立刻對山西用兵。從地形來說，山西對北京和北首隸擁有地形壓制。多爾袞用了很大的功夫壓制了京畿，並且準備遷都事宜。山西就更加重要，是必須拿下的。
石廷柱新敗，但損失不大。滿洲的勇士最近太過自大了，這些年連續打贏大規模的戰役，越來越驕傲。按石廷柱的說法，中了埋伏，且敵兵至少是他們的西倍。但即便中伏前，也是以少擊多，對方還是依城而戰，主帥仍選擇開打就是極端愚蠢的行為。覺羅巴哈那雖然率領主力重新攻佔了德州，但那畢竟是座空城。巴哈那要求運輸火炮增援，然後繼續攻擊濟南。但多爾袞拒絕了，反而下令讓他返回北京。同時命令三順王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率部換防德州，攻略山東各地。為入秋後大軍南下做好準備。
多爾袞在等待天氣變涼。天氣炎熱時用兵是大忌，這是無數滿洲將士用生命換來的教訓。但漢人不怕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