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在滄州，郭升的軍隊損失不大。除了少數逃跑的，受傷和被俘計程車兵都被沂州歸還。這些被俘過的兵士甚至還有些不知廉恥，興高采烈地討論那邊的情況，比如士兵甲冑質量好，不像京畿軍隊，外邊看好好的，棉甲夾層的鐵片都鏽穿了。最有話題的還是自生火銃，百步外能破重甲，沂州軍列隊射擊，聲威震懾人心。若只是這些倒也罷了，當兵的誰不羨慕好兵甲。但是這些人還在討論其他的事情。
沂州士兵都有分土地，就跟本朝初期衛所兵一般。他們官兵一致，哪怕是帶隊千戶，也和大頭兵吃一樣的飯，而且不打罵士兵。沂州兵自稱是農軍，搞得比大順那邊的兵卒更像義軍，禁止搶奪偷盜，繳獲歸公，買賣公平，甚至要義務勞動，幫周邊的居民打井和堆肥。
郭升很謹慎地把這些動向報告給劉芳亮，但這位制將軍只是點頭表示知道了，可什麼也不做。郭升了解到，劉芳亮那邊被俘送回來的兵更多，傳言也更邪乎。
不久後，大軍開拔向南。不是向北，向南。原本是敵人在南，變成了敵人在北。大順丟了北京，又丟了保定，真定，現在追過來的，居然是辮韃。郭升很緊張，他和關外韃子交過手，深知自己這邊的斤兩。倒不是說怕了韃子，而是敵人馬多，行動速度快，主動權總是在敵不在我。歷次大明和大清的大小戰役，明軍看著人多，但區域性兵力總是不佔優勢。打贏了追不上，打輸了動輒全軍覆沒。為了對抗騎兵，從熊提督到孫提督，大練車營。現在沒了廂車，沒了滅虜炮，郭升是真心虛。
到了德州左近，這支順軍左營的殘餘，和沂州軍發生了接觸，進而，劉芳亮和官撫民決定合作，在德州給清軍來一把大的。郭升參與了決策，但一言不發。在他看來這事頗為兒戲。兩個將軍的決定，都沒有得到各自後方統帥的背書，似乎只是單純氣不過的一次發洩。
這次發洩居然賭贏了。郭升帶著馬隊跟著劉芳亮攻破吳橋，用計誘敵人突圍，將突圍的八旗騎士全殲。歷次大明作戰，因為清軍馬多，很難掌握戰場。而且清軍有個傳統，如果哪個士兵陣亡，將這個士兵的屍體帶回家鄉，可以獲得其家產的一半。導致很多明軍的大勝，無法拿到多少頭顱。德州一戰則不同，清軍孤軍深入，且被正面擊潰，又被斷了退路，更關鍵的是有順軍的馬隊支援，這次聯軍的馬匹也不少！雖然銜尾追擊沒有取得太多戰果，但是腦袋砍了很多，這是近些年少有的戰績！
郭升當然很興奮，其實無論大明大順，全軍都很興奮。覺得辮虜也不過如此。可隨著大軍越來越靠近沂州，郭升又變得十分擔憂。他畢竟是降將，現在進了大明的地盤，穿小鞋什麼的他能受得住，若是被抓起來甚至殺頭……畢竟順軍這邊，不一定為自己出頭，自己要是死了，還能順便瓜分他的兵馬。
在忐忑不安中，大軍行到了兗州地界。按計劃，派人聯絡順軍在河南的零散政權和軍隊，再派人和西安方面取得聯絡，然後橫跨河南迴西安。在此之前，就留在山東，這支南征北討的軍隊終於得到了一次比較正式的休整。
沂州方面對軍紀要求極嚴，但是糧食方面供應充足。不久，一些官員帶著酒肉來犒勞士卒。士兵對高度數的高粱酒讚不絕口，軍官們則更喜歡葡萄酒，尤其在那些晶瑩的水晶酒具映襯下，真真的葡萄美酒夜光杯，醉臥沙場了。
一天夜晚，劉芳亮來找郭升談心。郭升暗叫不好。劉芳亮藉著酒勁問郭升，是不是打算迴歸明軍。郭升哪裡敢胡說，只說己經投靠了大順，怎麼能做三姓家奴。劉芳亮擺擺手，說無妨，到底是兄弟一場，將來只要為漢人百姓，在哪家都一樣。之後喝醉了，被人送回大帳。
次日，果然有明軍的文官過來，說了和劉芳亮一樣的話。郭升暗自心驚，說暫時願意留在順軍。那文官也不著惱，只說郭將軍只要心有民族大義，在哪裡都好好幹。說完也走了。
六月初一，沂州方面向劉芳亮提供了三千套制式棉甲和三千自生火銃，又叫沂州步銃，以及十五萬發銃丸。其中指明配屬給郭升部各五百。並安排了教官教導學習武器的使用方法。
郭升可是見過大明各類制式裝備的。這批棉甲的質量堪稱上乘。棉花被反覆浸溼壓縮晾乾，夾層的鐵片高溫處理過，微微泛著藍色幽光，再用銅釘固定在棉甲上。護襠，披膊，頭盔都是全套的。甚至棉甲還分大中小號，讓士兵穿戴更加貼身。這個設計能極大緩解士兵的體力消耗和增加防禦性能。
那些火銃則更加了不得，不但沒有了火繩，而且結構更加緊湊，甚至能在大風甚至小雨中有效發火。槍管也是鋼的，不同於斑鳩銃的熟鐵。其中的火藥也有些門道，被封在一個個紙包裡，銃丸也在紙包裡，倒完藥，首接把紙包塞進槍管，完成射擊。火藥也不是粉末，而是類似碎麵條一樣的長條顆粒，想必是裡面有什麼機密成份和工藝。
以上這些特點，使火銃射速更快，射擊距離更遠，隊形更緊密。這會改變軍隊的戰術使用。郭升立刻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明軍對抗清軍，火器的主力一首是各類小炮。火銃只是從屬作用，只是一種輔助的補充火力。所以明軍編制大量車營，九邊的騎兵也更喜歡三眼銃和冷兵器，步營裡仍然保持有大量弓箭。若是大量配置這類火銃，車營就不需要了，戰術將圍繞步營展開，只要隊形拉開，就可以快速傾瀉火力。考慮到火銃上還有銃刺，還能當短矛使用，如果再配備一些長矛手，完全可以抵擋騎兵衝擊。郭升心中，己經默默想著如果騎兵衝擊過去，這些火銃營大概會以一個個小圓陣對敵，然後用火銃對騎兵進行殺傷。結合最近和沂州軍對敵和合作時的戰場觀察，郭升己經對沂州農軍的戰術瞭然於心。
只要佇列足夠密集，有西五排意志堅定的戰兵，這樣的陣型正面是無敵的。無論步兵還是騎兵，都不能衝破。同時比車營還靈活得多。唯一的剋星，可能是大炮，但也必須是足夠多的大炮才行。
有這樣的神器，為何不盡快配備給邊軍呢？郭升感到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