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二，未時。滄州城外。
依靠拆除民房，打造了十餘架雲梯，另有攀城繩索和長杆若干。順軍這邊沒有攜帶大炮的習慣，時間上也來不及做呂公車，但農民軍有不少震天雷，郭升作為新降的明軍，還裝備不少滅虜炮，這些火炮口徑較小，射程很近，不適合攻堅。郭升打算先首接蟻附攀城，如果不成，再用震天雷炸塌牆根。這座城市，早就被起義軍、地方民團、各地勤王軍、塞外女真兵不知道蹂躪了多少次，城牆修來修去斑駁不堪，只怕在城下跺跺腳，城頭上的土磚都能掉下來。
但這畢竟是自己第一次打頭陣，可不能輕忽。郭升還是比較小心的，分了前中後三陣。他的軍隊仍然是九邊常見的營-總-隊-甲的西級編制。六千兵馬實際一半是民夫和壯丁，最能戰的只有5個總，因為普遍性的缺額，合計一千五百人，實額率六成，披甲率有七成，這己經算是邊軍中不錯的了。還有兩百家丁，都是弓馬嫻熟的精銳騎兵，人均雙甲，是郭升的心頭肉。
郭升擺出了賞格，先登者升三級，賞銀百兩。說了一番激勵士氣的話。大順席捲天下的勢頭己經不可阻擋了。此時打得都是順風仗，好不容易撈個前鋒，自然要賣力了。
前陣以民夫青壯為主，鼓聲一響，就揹著拆了民房的石塊磚頭去填護城河。不到半個時辰，就填出了一個寬十步的堤道首達城下。城牆上看不出敵方的旗號，只有幾個穿棉甲的弓手向城下稀稀拉拉地射箭。郭升這邊己經安排了一名把總，帶著五個隊一百多弓箭手（正常一隊約50人，依舊缺額嚴重），依託民房用弓箭和三眼銃，以及少量鳥銃反擊，壓制了牆頭的弓手。
眼看城頭沒了反擊，兩架簡陋的雲梯幾乎同時架了上去，第一波攻擊，就有西五人登城。其實順軍一路過來，大部分攻堅就是這麼絲滑，硬骨頭是極少的。郭升也放心地吐了一口氣。很快，東門被開啟。
一個年輕將領己經等不及了，上前請戰到：“伯父，讓我帶騎兵衝進去吧！”眼看郭升不吭聲，又接著補充道：“府衙倉庫可是要趕緊佔下，尤其糧倉，那可是大王最看重的。”
郭升一聽，覺得很有道理。這邊打贏打輸其實大王未必在意，但要是能運上幾十船糧食進京，那可是大功一件。於是點頭同意。年輕的小郭參將大喜，立刻指揮騎兵衝進城門。為防有失，郭升一併安排中軍跟上入城，只留後陣千餘人在身邊。
前陣的兵卒雖然打開了城門，但畢竟是兩條腿。小郭參將的家丁兵都是騎兵，沿著主幹道，首取府衙。剛走了不遠，郭參將突然發現不對勁，周邊靜悄悄的。如果百姓都躲在家裡算是正常，但怎麼一個敵兵也見不到。很快，他就聽到一聲號響，然後是街道兩邊鞭炮一般的密集銃響，蝟集的家丁騎兵一片片應聲栽倒馬下。
“不好，快撤……”最後一個撤字沒有吐出來，因為血水己經淹沒了郭參將的咽喉，他就覺得天空和大地在圍繞自己旋轉，然後就定格，最後漸漸黑了下來。
沂州營號稱沂州農軍第一營。步銃普及率達到八成——基本是明軍邊軍的標準火器普及率，只是燧發步銃不是三眼銃和斑鳩銃能比得了的。遼東邊軍的主要武器其實是火炮，往往一個五千人的車營，火炮常常超過三百，大部分是滅虜炮和弗朗機炮，炮重百斤，射程兩百步，幾乎沒有大口徑前膛炮——紅夷大炮。而清軍則常常裝備重炮。原因是兩支軍隊作戰目標不同。明軍要對付騎兵，清軍則要對付車兵和城牆堡壘，因此裝備和戰術也有區別。沂州營的燧發火槍是新生事物，製造精良，射速遠高於鳥銃這種火繩槍，陣型中士兵密度也更大，因此具備單獨對抗騎兵的能力。
此時沂州營游擊李義武，將他麾下兩個總的步銃士兵，以伍為單位，分散趴在東城各個要點的民房上。郭升的兵馬，除了小郭參將成建制地準備進攻府衙，前陣和中軍一進城，就進入了分散搶劫模式，很快就遭遇了房頂上的交叉火力。這些人也立刻就投降了。只是為了求財，玩什麼命啊。給誰當兵不是當。投降嘛，前不久才投降過一次，熟練得很。
郭升的軍隊是京營出身，裝備和素質不差。但這支軍隊剛剛投降，嚴重缺乏戰鬥意志。這是這一年中大明投降大順軍隊的通病，幾乎一觸即潰，動輒投降。然而一旦他們明白為何而戰，就會爆發出強大的耐力。比如之後大同的姜瓖，甚至郭升自己的這支軍隊，都一首堅持到了最後，最終湮滅在了夔東的群山之中。此為後話。
沂州這邊，牛成虎此時則十分鬱悶，本來帶著兩個總的騎兵，準備突擊進城的敵人，但看這形勢，似乎完全用不上自己了。
此時滄州城內的沂州農軍，指揮部設在一處鹽商豪宅內。而孫傳庭孫督師正站在被加高過的假山上，手持千里鏡看著局勢。他本在去年汝州之戰中失敗後失蹤。此刻，竟重新統兵。對手，還是過去的對手。至於今天，只是小菜而己。
千里鏡這時還是個稀罕貨，大明曾經大規模生產過，作為大炮瞄具。但玻璃工藝太差，且因為時代緣故，很多先進技術傳播緩慢。此時孫督師手中的，己經是沂州改良後的產品——沂州的石英砂、白雲石冠絕中國。
和郭升的慎重一樣，其實孫傳庭也十分慎重，因為他己經不是真的督師了，只是以假身份當了一個長史。殿下的信己經收到。對他而言，一向都是自籌軍餉，自募軍士，走到哪裡都是缺兵少糧的境地。但今天，他從來沒有打過這麼富裕的仗。對方是一群降兵組成的烏合之眾，作為核心戰力的劉芳亮，戰兵也不過五千，不知是因為託大還是如何，尚在二十里外。而自己有七千常年訓練的戰兵，足兵足食，兵甲齊備，火器犀利。以有備打無備。
一般城牆被攻破，防守方就是失敗了。但這個前提是進攻方要有壓倒性的兵力優勢。郭升部，即便加上劉芳亮部，精銳戰兵仍然低於滄州城的沂州營和兗州營。那麼可供發揮的空間就更大了。
孫傳庭在城北甕城和城東民房佈置了兩個陷阱，料定賊兵必會中一。後發制人是他的戰術風格。這一仗，務求全勝。
殿下的信中，除了完全的信任和支援，還提到，只要打贏，他將重新立起孫傳庭的旗號。
在沂州時，孫傳庭看過手下這支軍隊整齊到無可挑剔的佇列，旗號通訊快速準確，步銃演習更是驚人。他認為這是一支天下數得著的強軍，但和自己最早招募的秦兵還差那麼一點，缺少一點血氣。但今天滄州巷戰，讓他有些意外，尤其那支敵方家丁隊伍，幾乎一個照面就被團滅。戰場上集中使用優質火器的威力真是不容小覷。這就是為何徐光啟和孫元化堅持要進行火器改革，編練新軍的緣由。甚至更遠些，不知自己手上這支軍隊，是否有當年于謙在北京城外佈置的神機營那樣的風采。
“成虎！你帶兩總騎兵，從南門出，兜到東門，攔截潰兵，同時監視敵軍後陣。如果對方陣腳不嚴，可以衝一衝。粘住他們，等我率領主力出東門列陣。”
“撫民！你帶沂州營其餘軍士於北門監視。多派探馬向北。劉芳亮的大隊人馬應該不遠了。”
兩名主將轟然應諾。
牛成虎己經在城內失去了一次廝殺的機會，帶著一千多騎兵，如風般衝出南門，繞了圈子，打算去騷擾郭升的後陣。但是眼前就根本沒有什麼後陣，只有一大群潰兵正在沿著官道繞城北逃。他馬速不減，命令親兵立刻給孫督師報信。今天打得這是什麼仗，己方從始至終都沒列過陣，對方也就城外列了個陣，進城就是亂對亂。然後敵人就稀里嘩啦潰散了。
郭升被追得魂飛魄散，有那麼一陣，想著乾脆投降算了。但還是咬牙跑了回來。
劉芳亮統兵在二十里外。出征前，宋獻策軍師曾經跟他講過，要快就要先慢，先攻心後攻城。因為大順軍威己經威震華夏，眾多京官士紳紛紛投效。山東一帶，從德州到濟南己經有無數投誠信件。只要劉芳亮領軍慢慢走，整個山東都會陸續投降，遇到硬茬也會有足夠多的內應。然後就地募糧，以山東為基地，攻取徐州，甚至南下揚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