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一瓶紅葡萄酒，喝得幾乎見底。
朱慈炯幾世以來都沒這麼喝過，也不知為何，今天喝了這麼多。此刻還在大著舌頭說話：“父皇，我跟你說，從始皇帝開始，我們……這些皇帝……能維持住這麼大的國家，靠的什麼？”
朱由檢說道：“當然是秦漢之制。外儒內法，國以郡縣，法以條文，教化百姓，優待士人這些。”
朱慈炯搖搖頭：“不對……所以說父皇總是搞砸事情……父皇您在潛邸時，他們那些飽學之士，是把您當親王來教育的。不是……當皇帝來教育。天啟帝過世的早，所以才亂了套。我跟您說，維持住這萬里之國的，是封建。是周朝的封邦建國。”
朱由檢把酒都倒進自己杯子，給朱慈炯倒了水。看他沒分清是酒是水，又喝了下去。才開口道：“怎麼是封建呢？周禮早就廢了。天下中央集權，郡縣制己經兩千年了。”
看見酒杯裡似乎不是酒了，朱慈炯放下杯子，說道：“秦把軍隊集中在咸陽，外邊發生點什麼事，小事也拖成大事了。所以很快崩潰。千里之國，搞郡縣孝道，都沒問題，萬里之國，搞不下去的。受制於生產力，通訊和物流速度……從底層收稅，成本很高的。所以必須把土地分封下去，這是一條暗線。從漢到魏晉，地方豪族，那些個大姓，哪個不是當地的土皇帝？造反的也都是他們。到了唐朝，不過改個名叫藩鎮，元朝叫世候。宋稍微怪些，但不封建，軍事拉胯，農民起義頻仍，到了晚期還是一堆軍閥割據一方。到了我大明，封建的基礎叫衛所，還有各鎮藩王，都是洪武爺爺定的規矩，可是成祖爺靖難，壞了這些規矩。導致我朝封建維持不下去了。衛所崩潰，土地兼併一發不可收拾。大明朝怎麼也有七億多畝熟田，維持億兆子民，其實維持得下去的。但我們內部出了問題，才讓只有兩百萬人口的女真人，幾年時間就摧枯拉朽地統一了全國。那些個地主才不在乎誰來當皇帝。在當地，他們就是皇帝。至於說剃頭留辮，洪武爺開國不也規定服色嘛。都是服從性測試。都懂，都懂……”
朱慈炯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首接趴桌子上睡了。
朱由檢吩咐僕人趕緊把兒子抬到床上睡好，蓋好被子。他想起自己當年，也是朝上事情繁多，黃昏去太妃那裡請安，竟然也睡了過去。朱慈炯的面孔是那麼熟悉，和自己酷似，但他的靈魂和所說的話，又讓他這個父親感覺無比陌生。
就在崇禎皇帝還在咀嚼回味今晚的對話。一個聲音在門外響起：“定王殿下在否？”
朱由檢衝著門說道：“睡下了，有事明天再說吧。”
但突然朱慈炯就從床上蹦了下來：“沒睡！沒睡！是輔臣嗎？我這就更衣，馬上過去。”說著，走到後房，用瓢舀水，把臉埋進水中，如是再三，用粗暴的方式強行醒了酒。這才擦了擦臉，向朱由檢行禮告辭，急急忙忙出了門。一邊走一邊對身旁的人說道：“輔臣，以後我喝了酒，你要提醒我，否則會誤事的。”
“是。主子。”
參謀司的牛油大燭燒的正旺，光線明亮。盧象升，楊國柱，楊廷麟等人都在。
楊國柱先開口道：“殿下。孫長史在滄州大勝，擊斃順軍約兩千人，俘敵西千餘。其中劉芳亮左營精銳斃俘佔了一半。”
“我們的傷亡呢？”朱慈炯問。
“陣亡九十七，傷不到三百。”
“順軍那邊有什麼動作。”
“在調動大同，太原，天津等地軍隊進京。袁宗第部劉體純也被調往京師。這是西月初五的訊息。”
“好……用糧食換大臣家眷，還有我那些兄弟的事呢？”
“暫時還沒有訊息。李自成派了宋獻策到了滄州，也許能碰到宋光蘭典簿。看起來是同意交換的。”
“嗯……按計劃來吧。明天，我打算帶父皇在沂州轉一轉，讓看看我們這些年的經營，老師覺得如何？”朱慈炯轉頭問盧象升。
“可以。讓陛下了解下我們的實力。方便將來行事。”盧象升冷冰冰地說道。眾人都聽得出，這份冷漠是對皇帝，而不是對殿下。這天下間，對崇禎心寒的何止文人，在另一條時間線上，哪怕清軍佔了山東，起事的農民寧可打大順的旗號，也不願復明，實在是太臭了。
“為安全起見，讓於七帶幾個得力的，保護殿下為好。”楊國柱補充道。
“那足夠安全了。如果遇到連於七都控不了的場面，就說明這些年你們的治安搞得真是差勁，哈哈！”朱慈炯笑道。
“殿下說笑了。農民分了地，各甲都有指派官員，堪稱大治。土匪早好幾年就被我們清空，山東地面上的幾隻‘義軍’，也不過是沂州農軍的外圍。要是真讓殿下遇到危險，屬下願交上我這顆人頭。”楊國柱認真道。
朱慈炯收起笑容，行禮道：“能有今日之局面，要感謝諸位。”
眾人也作揖還禮：“皆是殿下英明。”
“不商業互吹了。說說下一步怎麼辦？”朱慈炯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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