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九。卯正。定王府。
朱由檢還在梳洗。自打到了沂州，他的作息時間比在京師，整體後延了半個時辰，不用早朝就沒必要起那麼早了。最近讀書這段時間點燈熬油的，昨天沒熬夜，精神好了不少。剛換了衣服，就見到兒子來請安。但朱慈炯可不是穿著日常的親王服，而是穿著一件灰白色貼裡，頭上扎著根繩子。明朝人普遍戴帽，只有未成年人、和尚和道士，平時不戴帽子。站在一旁的宋輔臣，則穿著粗布短衫，腰上繫著一條布繩。
“父皇，今天出行，我們得換成民服。”朱慈炯穿著普通的百姓服色，真如一個百姓一樣，一屁股坐在簷下的石頭上，使勁擤著鼻涕，甩到地上，又在石頭上蹭了蹭，最後搓了搓手。
朱由檢看愣了，喃喃道：“倒是真像一個百姓一樣。”想起北京城破前，朱慈烺幾人換百姓服色逃走的那夜，眼睛有些溼潤。
朱慈炯沒注意到朱由檢的表情變化，只是低頭整理自己的草鞋帶子，說道：“兒臣做得好王子，也做得好百姓。”
聽到這句話，朱由檢更加難忍，扭頭拭淚，趕緊進屋去換衣服。朱慈炯這才注意到父親似乎有點情緒失常，覺得莫名其妙。
雖是穿上尋常衣服，但仍然坐的馬車。於七一行便衣騎馬隨行。出城的道路彎彎繞，沂州的城牆很矮，牆體也曲裡拐彎的，外圍設定了很多三角形的磚石小堡，而且朱由檢注意到城頭有很多大炮。
天氣晴朗，一絲雲彩也無。一路上的麥子己經微黃，再有二十多天，就可以收割了。朱由檢看著連片的農田，和自己沿運河逃命那幾天所見的荒蕪，迥然兩個世界。日上三竿的時候，馬車停在村外，朱由檢父子走到村頭。兩個跟朱慈炯一般大的小孩，拿著短矛攔住去路：“哪裡來的人？有路引嗎？”
於七趕緊上前，遞上路引：“我們是淮安府客商，去往沂南，路過貴地，討碗水喝。”兩個小孩哥檢查無誤，其中一個小孩道：“等著，我去叫甲長。”不一會兒，走來一個身形很結實的老漢，穿著農民中十分常見的粗麻短衫，領口和袖口都很黃了，兩個肩膀更是層層疊疊好多種顏色的補丁，腰上扎著麻繩，還挎著一柄腰刀。他上下打量了眾人幾眼，道：“哪裡來的貴人？首說便是，何必誆騙小兒？”
朱慈炯指著自己的父親道：“這位是縣上的書辦，下來體察民風民情，這幾位好漢是沂南營的軍士。多有打擾了。”說著舉起一個令牌。
老漢立正，作揖道：“前沂州營伍長方天貴。貴客請到村裡來。”幾人這才跟著這位甲長進了村。村裡很安靜，大部分人都下田幹活了，村學也放了農忙假，只有老人和孩子，有不少年紀小的孩子很好奇地跟著這隊人。
“天貴叔，您今天當值啊？”朱慈炯問道。
“是啊。俺們村有五十戶人，三個甲長，輪流在村裡當值。其他人都下地去了。”方天貴想帶著這些人去村公所，但這些人只想在村裡看看。於是便陪著隨意轉了起來。
朱由檢看著一個豬圈裡的兩頭黑豬在吃草，問道：“本朝不是不讓養豬嗎？”
方天貴笑道：“都是老黃曆了。現在官府鼓勵養豬，但村裡養的羊更多些。餵豬主要是水草，糟糠，有時也喂些陳糧。長肥了會有商人來收。我們自己遇上喜事、過年，也會殺豬來吃。”
朱慈炯接話道：“從洪武朝到正德皇帝，都禁止養豬，說天子姓朱，和豬諧音，所以不能餵豬。真是滑稽可笑。豬乃六畜之首，豬肉最好吃了。家字，不就是寶字蓋下一頭豕，寓意屋子裡養豬嘛。”
方天貴和旁邊跟著的孩子都一起笑起來。朱由檢也跟著尷尬笑起來，問道：“你們都認字？”
一個小孩搶著答道：“我認得兩百字了。村裡先生教的。”
天貴說道：“俺是當兵的時候，軍隊裡教的。認不夠字要罰跑的。還會扣罰津貼。說回這不讓養豬，要說這大明朝的荒唐事，那可一天一夜也說不完。但朱家也不都是昏聵的，定王就很不錯，募民墾田，保境安民，簡首就是活菩薩了。就說我們村裡，大部分都是從登州那邊逃荒過來的。山東這些年就沒太平過，一茬兵一茬匪的。北方的韃子也時不時來轉一圈。哪裡有活路。也就這幾年才有個安穩日子。”
朱慈炯笑道：“定王才多大一點，跟他有什麼關係。都是沂州農軍的將士厲害，把壞人都打跑了。”
這個里長取出個菸袋，取了黃菸葉子，點著抽了起來，說道：“沂州農軍固然厲害，但也都是莊稼人訓練出來的。沒了田還能是莊稼人嗎？俺們定王可是給軍士分田的，普通百姓，也只要租官田，交上五年的稅，就可以分田得田契的。這才是根兒。”
朱由檢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問道：“村裡有多少地？一年夏秋兩稅，能交多少？”
看了看這位“書辦”，方天貴一邊吃著煙，一邊答道：“看年景。西千多畝地，這兩年兩稅能交到一千五百石。以前交不了那麼多。這些官府都有登記呀。”
朱慈炯趕緊插話：“衙門裡新來的秀才。屁股還沒坐熱呢，就被二老爺派下來了。我們還有好多村要走一遍呢。二老爺怎麼說的，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方天貴笑道：“你這娃娃倒是有趣。你們這是兄弟兩個都在縣裡辦事呢？”
“那是我爹。”
“哎呀，得罪得罪。”
這時，一個和朱慈炯年歲相仿的少年揹著個竹筐回來，在院子裡鍘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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