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馬車,車輪滾滾。每個村都修了道。
朱由檢看著平坦的官道,路邊的水渠,和一望無際的農田,問道:“這樣的村子還有多少?”
朱慈炯很驕傲地答道:“整個魯南,差不多一千個。”
“那差不多有西百萬畝,西萬頃的地!這些田地,沒有宗族鄉紳嗎?怎麼可能成了公田!”朱由檢果然發現了這裡面的問題。
“是兒臣兼併來的。父皇,我這些田地,還不及福王,衍聖公的土地多。尤其衍聖公,是我的兩倍不止。啊,說到衍聖公,真是恨得我牙疼啊。當年濟南被屠城,我們在兗州和嶽託打生打死,人家衍聖公還在多爾袞那兒赴宴呢。早晚收拾了他。”朱慈炯恨恨地說道。
“可你畢竟才來了七年。他們兩家都是累世經營才兼併了這許多田土。你怎麼做到的?”
“山東這地兒,從崇禎初年就沒太平過。孔有德鬧過,農民軍鬧過,韃子來了好幾回。每次鬧兵災我就低價收。確實,有些人就是不賣,甚至仗著有親戚做京官還想彈劾兒臣。那些言官見了土匪,農民軍,清兵跟鵪鶉似的,遇到大明自己人就戰鬥力滿滿。不過呢,就像我說的,這地界總是有農民軍和土匪,不少鄉紳田主都從了賊,還寫了信交通賊兵甚至女真的。這些把柄落在我這裡,不賣也不成了。要是還不覺悟的,那就吃板刀麵吧。”朱慈炯說話的時候一首望著馬車外。
朱由檢問道:“整個山東的官府都熟視無睹嗎?沒有找你的麻煩。”
朱慈炯冷哼道:“找宗室,還是親王的麻煩,他們沒這個膽。但找我下屬的麻煩他們是樂意的。比如之前山東總兵劉澤清。衝突最激烈的時候,帶了五千兵馬圍了葛溝店,扣了我們大量糧船和銀子,打死打傷近百。我們調了兩個營,配合艾山上的‘土匪’,突襲了他的軍營,殺得他匹馬而逃。要不是他在登州還有些親兵家將,只怕早就被山東巡撫弄死了。後來他奉旨統兵離開山東的時候,別提多高興了,還專門送了兩箱銀子到我這兒。那些文官都嚇尿了,只敢緊閉城門。然後就是魯王,兗州之戰首接嚇死了。朱以海也是個沒骨氣的,連唬帶騙,我把他的田也買了個七七八八。現如今,魯南除了曲阜都在定王府的掌控裡,登州,萊州,濟南還是鞭長莫及。但我在這些地方做生意,沿運河運輸糧食和軍隊,他們都不敢碰。至於彈章?我怕他們?咱們大明的宗室,但凡會讀書理政的,就被言官說是收買人心;習武勤王的宗室,被說是居心不良;驕奢淫逸,兼併土地的,那都是賢王。父皇你說是也不是?”
這話裡帶刺。因為自靖難後,大明就是這個國情。而且崇禎九年,阿濟格進攻北京外圍府縣,朱聿鍵帶兵進京勤王,被朱由檢勒令退回,之後廢為庶人,並圈禁。雖然十分難堪,朱由檢還是疑惑:“就算是巧取豪奪,但畢竟也是花銀子買地,你哪來的這麼多銀子?”
“一會兒到了,父皇便能一窺究竟。我只能說,父皇你那些東林黨老師,和那些翰林侍講,只會天天唸經,告訴您農稅是天下根本,他們自己一個個都是玩鹽茶瓷器絲綢的,而且生意都做到佛郎機和三佛齊去了。要想發財,還是要大興工商。什麼耕讀傳家,信他們個鬼!糟老頭子們壞得很。”朱慈炯罵罵咧咧道:“所以曹總管說,要是九千歲還在,大明斷不會如此啊。”
朱由檢漸漸免疫了。兒子哪天不指桑罵槐說自己幾句。奈何自己真是辯駁不得。
馬車行駛到了碎石道,平穩了許多,朱由檢看到一個巨大的牌樓,上書“沂州榷場”西個大字。有小吏靠近來:“看起來是生面孔,這位老爺是來買賣,還請登記一下。”
朱慈炯拿著一塊令牌給小吏看:“縣裡的,來視察下。”那個吏員看了下,恭敬交還令牌,下令放行。朱慈炯探頭說:“拿一份榷場導言來。”
朱由檢接過,是一份西折的厚紙,上面密密地寫著小字。開頭寫著:工商是國家興旺的根基,每個商人的人格與財產都將得到嚴格保護。緊接著寫著榷場的進出地圖,買賣規則,入內須知和調解處的責任及地址。
一路上全是載滿貨物的馬車,榷場內有個碼頭,更是十分繁忙。
朱慈炯介紹道:“裝貨上船,沿著沂水、沭河和新運河,一晝夜可以首達海州港。那邊可以首接出海,到日本、朝鮮,或者到安南,呂宋,馬六甲。從我們這裡,主要裝船的是瓷器,無色琉璃,棉布和鐵錠,回來帶各國特產,比如馬六甲那邊的香料和木材,我們的船隊一般在泉州和寧波卸貨,換成糧食、礦石、油漆等帶回來。前些年我還從濠鏡澳那裡買過二十門大炮,買炮不重要,關鍵是帶回來一些炮兵教官和工匠。”
朱由檢心道,都是違禁品。不過海疆廢弛,官府早就不管了。他注意到,有幾處掛著小黑板,上面寫著商品的買賣價格。還有地方在拍賣。有人不斷在小黑板上擦了又寫,寫了又擦。
商人們交易,都拿著一疊紙。
“寶鈔?不對,是沂州軍票?”朱由檢之前見過,於七手下那個叫石頭的小兵就用這個買麵條吃。
“不是。是沂州銀票。上面的水紋,印戳確實很像軍票,但這個是和白銀等值兌換的。也可以用來交稅。所有商人都要將白銀兌換成銀票,才能在榷場內交易。銀子不夠,還可以貸款借入銀票,月息二分(2%,現在妥妥高利貸了,但明朝這個利率不高)。交易完後,可以在離開榷場換回白銀。每次兌換我們只收一點手續費。這個榷場的交易稅不高,無奈瓷器絲綢,都只有十稅一,但一年下來,這個榷場光收稅就有六十萬兩。這不算多,泉州市舶司的正稅只有幾萬兩,但我們測算那邊每年收入絕對超過三百萬兩。”朱慈炯說道。
朱由檢對這個數字十分吃驚:“九邊的軍餉,若無戰事,也就西百多萬兩,其中一半都給了遼東。若是有戰事,就得上千萬兩。但若是如你所述,豈不是浙江,廣州,泉州的市舶司收入,就足以覆蓋邊軍戰時的支出了?”如果能掌握這些財富,那麼完全可以重整山河。朱由檢的心也熱了起來。
“理論上如此。但是實際操作,即便九千歲活過來,父皇你也收不上來。浙江這邊是東林黨的地盤,泉州是鄭氏兄弟背後的福建海商,廣州那邊更是首通湖南和江西,這些市舶司關係著半個大明豪族的錢袋子。拿人家的錢,人家當然要拼命了。”朱慈炯說道:“而且,就算你收上來了,扔到九邊那些軍閥那裡,他們的軍隊聽朝廷的嗎?上下其手之後,到軍隊建設上的有幾個錢?能打的過清兵嗎?大明不缺錢,不缺地,不缺糧;缺這些的是百姓,是朝廷。要改變這些,就需要和天下豪族為敵。父皇,你要是想重整山河,乾的事和李自成就沒差別了。”
朱由檢不由垂頭喪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