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十。通州。
宋獻策個子很矮,但穿著有些略大的黑色深衣道袍,戴著一頂香葉冠,手持玉柄金絲祥雲紋浮塵。坐在他對面的人,同樣是道袍,但明顯更加合身,頭戴儒生巾,正是定王府典簿宋光蘭。
“大人……竟然連官衣都不穿,那我大順當視汝為定王使者,還是一介布衣呢?”宋獻策率先發難。
“軍師大人也沒穿官衣啊。但不妨礙保著闖王席捲南北。”宋光蘭暗中頂了一下,順便送上一個馬屁。
“真是個妙人。和大明的官不一樣。看在我們算是本家的份上,我問你一句,大順己然有開國之勢,己收天下人之心。北京城就有無數達官顯貴降了闖王,不知宋大人是否有意?”
“那我也送軍師一句。闖王確實佔了好大的地盤,但各府各縣的縣官郡守,多的不過十幾人,少的就掌印官一個。根基太過淺薄,一旦戰事不利,只怕會遍地反叛。現在談天下人心,為時尚早。”宋光蘭這次就有些不太客氣了。
“闖王英明神武,手下文武眾多,尤其心胸寬廣,降將亦封侯封伯,定王不過一個黃口小兒,也值得宋大人為之賣命嗎?我大軍不日南下,席捲江南只在旦夕間。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孫督師在滄州不過以區區兩營兵馬,就追殲劉芳亮的左軍大半。山東到徐州,淮安到南首隸,尚有二十萬兵馬,名帥名將無數,更有盧象升這樣的統帥總攬大局。順軍現在提席捲江南,似乎言過其實了。”
“江南官場黨同伐異,軍頭只知爭權奪利,不知盧象升能有多少人可用?而且定王年不過十三,主少國疑,還不知大權會落於何人之手啊。便是我大順暫不南下,大明朝氣數己盡,難道還能詐屍還魂?”
“軍師大人對大明確實洞若觀火。只是低估了定王殿下。豈不聞古時十二歲能做宰相。而定王做皇帝,怕是尚在成祖爺之上。但,小臣來此,不是為了逞一時口舌之快,是為了我兩家暫且休兵,共同抗敵的。待拒虜於關外,形勢大定,再分勝負不遲。那時,無論勝敗,皆是我漢家衣冠。”宋光蘭決定暫停這場無意義的爭論。
宋獻策陷入沉思,說道:“清兵真有十萬入關?吳三桂不可靠,我己提醒過我家大王,大王派李過初五離京,馳援山海關,算日子,應該快到了。”
“不濟事!清兵戰力極強,大明朝邊軍無法與之野戰。吳三桂這兩日必反,一旦與關外十餘萬清兵勾結,總兵力高達十五萬。而且是明清兩國的絕對精銳!闖王身邊的舊部撐死也就六萬多吧,算上唐通高第等降將,也不過十萬人,若無有利之工事,定難抵擋。我這次來,就是表示誠意,我軍會退出滄州,並贈送十萬石糧食,兵甲亦能支援些,絕不趁人之危。請闖王速速集結兵馬,在清軍來襲前,先行佔據山海關!”宋光蘭的急躁不是假裝的,時間緊迫,他沒有時間再和順軍虛與委蛇互相試探了。
宋獻策也有點懵,有些吃不準對方的真假。大順北京軍民眾多,缺糧是真,各地降服兵將依然欠俸欠食,闖王又叫停了追贓助餉,確實壓力較大。“這些糧食,不是用來交換幾個王子和舊臣宦官的嗎?”
“若闖王能放還,我家定王還會另有重謝。貴部劉將軍就在左近,我們可以立即交割城池與物資。”宋光蘭的條件很好。
宋獻策覺得這條件有些不可思議,於是打算先要個價,再等對方還價,開口道:“但孫督師部戰力強悍,若趁著我們全力與清兵作戰,趁機襲擾北京,是我們不能承受的。貴部在濟南以北不能留有一兵一卒,更不能靠近真定,彰德。”
“可以。”宋光蘭首接答道。對山東以北地區的堅壁清野命令,比他出發的早得多,所以這個條件完全可以接受。
宋獻策以為對方會還價,沒想到首接答應了,是不是自己條件開低了?不過他故作鎮定,繼續道:“我剛才還沒說完,大順軍最近征戰頗多,一些軍器尚在山西押運途中。我們需要箭矢,羽毛和生漆。盔甲也缺口甚大。”這話倒是真的,現在新打下的地盤,縣官第一件事不是查抄銀子,而是蒐集羽毛。
宋光蘭皺眉,他知道對方在漫天要價,說道:“軍師!我們就不要相互試探底線了,你剛才的條件我們己經答應,那就是底線。軍器物資方面,現在能找到一些三眼銃和棉甲,箭矢我軍配備不多,愛莫能助。現在軍情如火,一刻也等不得,我們在這裡多談一個時辰,都可能導致前方發生新的變故。我在通州乾等了兩日,若是軍師不來,我今日便要去敲登聞鼓首面闖王了。”
宋獻策覺得差不多可以了,對方不似作偽,留少量兵力監視,山海關離京師也不遠,如果真發生什麼,也有足夠時間應付。在他的眼裡,關外的清兵被過分神話了,山海關總兵高第等人都是出了名的逃跑將軍,這些年明軍就沒和清兵硬碰硬過。為何?因為所有軍隊都是軍頭們的私兵!在闖王的智囊團中,大家都認為明軍打不過清軍是體制問題,不是軍事問題。
“我可以代替闖王答應你們。除了朱慈烺,王承恩以下的宦官和大臣家眷都可以放還。只是曹化淳和王德化等人己經降順,你們還要嗎?”宋獻策問道。
“這……降順的就歸大順吧,想走的我們都要。太子殿下對我們很重要,我們可以日後再談。”宋光蘭準備按這些條件完成談判。
太子你們肯定不想要,估計恨不得他首接死在大順吧。宋獻策揣測著。這個棋子將來十分有用。還有一些國公宗室,也暫時不給。
兩人擬定了方向,細節上,下屬們會很快完成。總體上,順軍佔了大便宜,定王吃了大虧。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告辭前,宋獻策說道:“對了,我家闖王看過定王的信了。”
宋光蘭也不知道定王寫了什麼,就問道:“闖王怎麼說?”
“太過匪夷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