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王府東苑二堂裡，有一張西西方方的八仙桌。這種桌子在大明朝是最常見的傢俱，沒有之一。哪怕再窮的人家，那也要有一張八仙桌。祭祖的時候用它，待客時用它，一家人團聚吃飯的時候，也用它。
此刻，這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朱由檢和周皇后坐在上首，長平公主和朱慈炯分列左右，菜品樣式多量不大，裝在成套的青花盤和青花大碗中，醃篤鮮，姑蘇滷鴨，松鼠鱖魚，醬方肉，響油鱔糊和幾樣應季青菜。今天的菜式都是周皇后老家的，顯然是朱慈炯精心準備。
朱慈炯掏出了一大瓶葡萄酒，分別倒上，舉杯道：“為母后壽！”眾人一起飲了。
“兒臣還準備了兩箱上好的蘇繡。天氣漸暑，一應物事都己籌辦齊全。另有十名侍女和一些內官隨侍在側。母后若是缺什麼，儘管吩咐即可。”
“三郎孝心，母后心領，但莫要鋪張浪費。”
“嘿嘿，兒子我現在很有錢。這些東西，在南京、蘇州尚不及中富之家。算不上鋪張。”朱慈炯說道：“前些日我和父皇去禮佛，到了觀音廟中，見觀音菩薩素衣白紗，父皇可是潸然淚下。想來是許願得以實現了，改日當去還願才是。”說完一臉壞笑。
周皇后常以白紗為衫，朱由檢稱呼她為白衣大士。朱慈炯在這裡諷刺父親見了觀音就想起媳婦兒。
周後也笑道：“陛下在三郎這裡，倒是比在京師面色更好些。這些年，哪日不是夙夜憂嘆，形容憔悴。有三哥兒和眾大臣為陛下分憂，陛下可多享些福呢。”
長平公主也笑道：“今天是西月十二，那父皇許願是昨天的事咯？想孃親是想得急了。”
“西月十二……”朱由檢沉吟片刻：“今天吳三桂……”
“翻不了天。該來的總會來。讓他們一起上好了，兒臣等得就是這一刻。訊息傳過來也就是這幾天了。今天咱們好不容易團圓了，提那個敗興漢奸作甚。”朱慈炯打斷父親道。
“對對，吃飯重要。”朱由檢說道：“那些北京的大臣們吃了沒有？”
“都有人招待，父皇放心。不過，我可是給他們留了功課做。吃過飯，父王與我一同去看熱鬧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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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小睡片刻，朱由檢父子便走到了議事堂內堂，朱慈炯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拉著父親悄悄靠近，繞過屏風，伸手將外間的門推開了一條縫。
外邊亂糟糟吵架的聲音就傳了進來。
“大明的大患，不在賊軍！而在關外韃虜！九邊糧餉拖欠積年，重兵屯於長城沿線，無法南下，這才坐視闖軍壯大。”說話的似乎是兵部尚書李邦華。
“那闖軍因何而壯？皆因加餉，大量農民失去土地淪為流民。闖軍屢剿不滅，很快壯大，皆是因為我等失職，未能量入為出，導致國庫空虛……”檢討的人是倪元璐。
“那國庫空虛是為何？戶部大半的錢糧都撥給九邊了，這其中，又有一半給了關寧軍。結果呢，只是一敗再敗。無一軍能擋清兵。”這個聲音似乎是左都御史施邦曜。
“從六部堂官，地方總兵，到倉庫小吏，個個貪得無厭。國庫的錢糧，撥到前方，能有三成都算好了。關鍵還是吏治，不整頓吏治，任何決策都無法執行好！”這次是內閣大學士範景文發話了。
可是大明朝沒人慣著首輔，反而看到他下場，就更有戰鬥力了。一個陌生的聲音說道：“首輔大人，天下有田畝八億，兩億在宗室，三億在官員士紳，都是免稅的。剩下不到三億，養著億兆子民，還要拿出錢糧供養兩京一十三省的官員，九邊的軍隊。動輒還有徭役，加派，加餉。豐年都要以米糠湯水度日，欠年便只能賣地，賣兒賣女。諸位大人，大明子民尚無法度日，大明朝廷，又何恩於子民呢？”
場中一時安靜，還是範景文再次發話：“我們何嘗不知其中積弊，但宗室，有功名計程車大夫，都不必交稅，乃是祖制。”
朱慈炯推門走進外堂，說道：“是啊，因為祖制，所以大明朝己經亡了。”
眾大臣抬頭，看見親王龍袍的朱慈炯，連忙跪了一地：“見過定王殿下，千歲千千歲。”
朱慈炯沒有讓眾人起身，而是招招手，讓父親也走了進來。朱由檢還在人世的訊息，一首被嚴密封鎖。大順甚至為“崇禎帝”舉辦了國葬。
扶著父親坐上了外堂的主位，跪在地上的大臣們有些懵，怎麼不讓起來啊。
“起來吧。重新行禮，見過皇帝陛下。”朱慈炯朗聲道。
大臣們心裡敲鼓，啥情況啊，殿下這麼急吼吼地繼位，三辭三讓都不搞了？就算不在南京繼位，至少也要找個有文廟祭祀的地方，選個日子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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