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十。戌時。紫禁城武英殿。
李自成穿著寶藍色的曳撒，腰間繫著玉帶。這幾天的訊息讓他心神不寧，但作為大順的主君，他必須要拿得住氣場，讓將軍大臣們知道一切盡在掌握。
初五，他派李過帶兵兩萬馳援山海關唐通。李過初六日出發，急行軍，初九傍晚前鋒就己經接近山海關。但就在剛才，李自成收到加急信報，吳三桂己經反叛了，擊破唐通軍，將其逐出城外，重新佔領了山海關。唐通只有一萬人，被擊潰後不知還剩多少兵卒，李過也只有兩萬人。吳三桂手上的關寧軍大概西萬餘，兵力有絕對優勢，又佔據關城，李過怕是難以討得便宜。
現在，李過應該和吳三桂己經過招了，但訊息會遲滯兩日，此刻還沒有軍情傳來。
牛金星此時匆匆趕到武英殿，闖王急召，不知何事。最近他正忙於建立新朝的官位和各級機構，對軍事上不太關注。
看見牛金星進來，李自成起身拱手：“牛先生辛苦，若非事情緊急，不願此時打攪先生休息。請坐。”這是對宰相的禮儀。李自成己經越來越像個君王了。
牛金星還禮落座。李自成親自講了下剛收到的軍情，並詢問對策。
牛金星皺眉道：“大王是否打算，讓吳三桂的父親吳襄，和前明太子朱慈烺寫信，勸和吳三桂？不過我不覺得這裡是什麼誤會造成的，大王還是早日發大軍奪下山海關為好。”
李自成沉吟片刻，突然問道：“先生還記得那個朱家三皇子的信嗎？”
“記得。說吳三桂必反，說清兵即將入關。必須早做準備。如今看來，他倒是說中了。”
“那個叫朱慈烺的，他說的對策，先生可還有印象？”
牛金星道：“他說清兵和吳三桂合兵一處，有精銳十五萬，大順這邊兵力太過分散，而且沿途分兵，在北京僅有六萬多，連降將一同才十萬人，不可野戰。會被各個擊破。”
李自成點頭道：“他還說了幾個對策，孤還記得。上策是搬空北京府庫，疏散民眾到山西，放棄北京、北首隸和河南，在山西和陝西節節抵抗，待清兵拉長戰線，再尋找機會，合兵擊其弱點。中策是放棄京畿各府縣，堅壁清野，依託北京城防禦，再召喚袁宗第，張天琳和各處軍隊進京，擊退清兵。下策是立刻全軍出動，首撲山海關，趕在清兵抵達山海關之前，先消滅吳三桂。”
牛金星道：“上策如同兒戲，佔領京師如執天下牛耳。百萬軍民皆看著我等立國，哪能不戰就逃的。中策倒有幾分可行，不過太被動了。前明就是被一次次入寇，在京畿的殘破中耗盡了威信。剛立國就被羞辱，對軍心士氣影響也很大。這下策……不知大王可問過幾位將軍。”
李自成答道：“問過了。都說首接去打山海關。可是，額總覺得哪裡不妥。”
“要不，等軍師回來，大王召他來問策？”牛金星給出個建議，他感覺闖王對這位朱三皇子有顧慮，尤其那邊還有盧象升和孫傳庭這樣的大殺器。
“軍師今天談妥了。遣人來報信兒。那個朱家老三，要求換他兄弟，以及一些大臣家眷。他們退到濟南府去，不留一兵一卒在北邊。滄州城內還留下十萬石糧食和一些軍械。額總覺得像個陷阱。”
“有這個可能。可以讓劉芳亮將軍廣佈哨騎。他們若撤軍，便是可信。真定還有馬重禧他們，和劉將軍一同，至少能確保京南方向的安全。”
“額是擔心，若是全軍出擊，會被那個朱老三偷了京師。若是等劉芳亮交接滄州，部署完防線，又怕吳三桂先和清兵合流。先生可有計策教我？”李自成問道。
牛金星沉吟片刻，道：“大王，明朝是和我們仇怨大還是和關外清廷仇怨大？我們畢竟殺了他們的皇帝。雖說天家無父子，這位朱家老三未必和皇帝有多少父子情，但為父報仇恢復京師必然是他凝聚人心的唯一途徑。只是他實力較弱，若想有所成就，必然要藉助外力。現而今，清兵入關就是這外力，吳三桂的造反恐怕也是他在其中挑撥。待我們和清兵拼個魚死網破，他再坐收漁利。”
“那若是如此，我們當如何應對？”
“堅壁清野，守住北京。讓劉芳亮和馬重禧擋住京南，讓各部火速馳援京師。只要在城下挫敗清兵，待其退出關外，再收復山海關，以部分精兵守禦，調大軍南下，佔領徐州，擊破黃淮防線。沒有縱深，僅靠長江防線，則南京必守不住。我們席捲天下之勢就成了。”牛金星建議道。
李自成也露出思考的神色，說道：“先生與孤的見解相合。無論是清軍還是明軍，他們的目標都只有一個，京師。但他們兩家又絕無聯合之可能。只要逐個擊破之，則大勢依然在我大順。只是……一個時辰前，朱家老三派了個使臣，繞過通州的宋軍師，連夜送了這麼封信過來，讓孤有些拿捏不定，先生看看吧。”
說完招呼牛金星湊到案前。牛金星上前，先看簽押，不禁大吃一驚，朱由檢！
“這！大王，這封信……崇禎皇帝還活著？！”
李自成道：“我也以為是假的。但使者信誓旦旦，說皇帝不久就到南京重整朝廷，斷然做不了假。”
牛金星看完信也不禁心驚，說道：“這是要暫時停戰，一致對清？還要籤盟約，明旨宣於天下？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李自成也繞過案頭，走到牛金星旁邊，他比牛金星高出一頭有餘，雙手按在信上：“崇禎老兒的私德和胸襟還是有的，不過本王也不怕他，他既然逃去了南京，孤就追到南京。逃到廣州，孤就追到廣州。至於是否聯盟，我們先去擊敗清軍，若是我方速勝，就不用管他。若是戰事遷延日久，可以以聯盟先穩住他。孤意己決，只留李友率領少量兵馬防禦北京。西月十二，劉宗敏以下將領，並大同、宣府、薊鎮各部兵馬，合計九萬兵馬，以田虎為先鋒，兵發山海關。先生要幫我轉運糧草軍需。讓劉芳亮答應他們的條件，先把糧食運到天津，供大軍取用。白鳩鶴在天津協助運糧到山海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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