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地方不能待了,要趕緊轉移。背上和腿上中箭的兄弟,失血很厲害,只能簡單剪斷箭桿包紮起來。這兄弟很硬氣,這麼重的傷也不哼兩聲。他說他們一隊夜不收五個兄弟,只回來他一個。西十里外遇到了近千韃子騎兵,要趕緊去報信兒。
他向宮文彩討水喝。宮文彩不敢給他喝,只讓他潤潤喉,把他扶上馬。又怕他睡死過去,就想勾引他說話,遂問道:“兄弟哪裡人啊?家裡還有誰?”
“瀋陽人。家裡……都死光了。”
宮文彩很後悔問這個,只好一邊牽著馬行路,一邊開導他:“一會兒我們給你找郎中,把箭傷治好。將來我給你說個山東的媳婦兒。山東媳婦兒好啊,高高大大的,屁股也大,好生養。到時候生一大堆,你一大家子人,要是不努力一點,就養不活自己的老婆娃咯~”
宮文彩說到興頭,回頭想徵詢這位兄弟對女人的意見,可是卻看見他一動不動。己經嚥了氣。
“……我連你叫什麼都沒問。”宮文彩喃喃道。
高個軍士看著宮文彩,又看看那個死了的弟兄,說道:“夜不收幹得就是這種事,腦袋別在腰裡,要是出去轉一圈,摸摸腦袋還在,就好好活一天。要是不在了,就是被收走啦。這兄弟遇到我們,好歹還有個人能收屍。運氣不錯。咱們撤吧。”
“不,你們帶著馬匹和首級先回去。我要再看看。”宮文彩道:“清軍都到這麼近的地方了,可能有大隊人馬,甚至立了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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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月十八未時。順軍只是稍作休息,就開始了戰鬥。劉宗敏指揮西線主力全面進行攻擊。
吳三桂方面,高第負責防禦的石河防線上,除了西羅城下抵抗稍微激烈,南北兩翼都迅速被突破。李過率軍過河,立刻對北翼城進行攻擊。與此同時,姜瓖部也突破了南側,對南翼城進行牽制攻擊。
姜瓖部突破石河,在順勢攻擊南翼城時,追逐潰兵一度衝進了城門。但所部進取心略顯不足,未能快速投入更多力量及時控制城門。被威海堡的援軍反擊衝了回去。城門再次被守方控制。
順軍西線主力的中軍,也同時對西羅城發起了攻擊。城頭大小炮十分密集,守軍大量使用火銃,給順軍造成了很大的殺傷。劉宗敏暫停了攻勢,等一些盾車、鵝車等器械和輔兵過河。在蒙著浸溼棉被和黃土的盾車進入戰場後,劉宗敏重新發起了攻勢。
除紅夷大炮,所有火器都對這些重型盾車無法造成有效傷害。這輪攻勢,順軍成功推進到了西羅城的西北角,並且集中若干火藥桶,炸壞了包磚結構,露出裡面的夯土。大批輔兵在盾車掩護下,在西羅城下掘進壕溝和土牆。依託這些簡易工事,城下的弓箭手也對城頭形成了威脅,更多的順軍士兵得以抵達城下,用雲梯和鵝車開始試探性攻城。
西北角的城牆在多次爆炸後,終於坍塌了一片。劉宗敏組織順軍精銳,披著雙甲,頂著盾牌,在碎石和土坡上向上爬行。吳三桂的家丁出現在了這個缺口上。雙方混戰到黃昏。死者不計其數,城牆都被染成了紅色。吳三桂的家丁幾乎是大明最精銳的軍隊,裝備和素質都是頂尖的,順軍的裝備也不差,而且士氣更勝,兩邊都是最優秀計程車兵,就絞肉在了這方寸之地。
激戰持續到夜間。在這個西羅城的小小角落上,雙方几乎集中了最勇敢的軍隊。整建制的隊哨被拼光。張鼐請求暫停攻擊,被劉宗敏拒絕。全軍進行了部分輪換,但依然高舉火把進行夜戰。
在攻擊間歇,吳三桂退下來稍作休息,卻聽到了噩耗:北翼城己經陷落。
申時,李過不計代價的猛攻吸引了北翼城守軍的全部注意。田虎部和唐通部己經完成迂迴,從北翼城東側開始進攻。守將急忙派遣親兵去求救,卻在北翼城南門被李過部署的弓箭手擋住。天黑時,絕望的守將投降。北翼城,這個戰場的勝負關鍵節點被順軍掌握。稍作調整,李過和田虎輪流攻擊關城北門。
攻擊進行了一個晝夜,殺喊聲和銃炮聲,不曾一刻停息。順軍作為攻城方,被城牆上的火炮殺傷,損失十分慘重。幾個主攻的營己經失去戰鬥力,十數位威武將軍、都尉陣亡。西羅城牆下順軍作戰的七十多個哨,幾乎一半的哨官都換了人。關鍵的地方,比如西羅城的西北角,就連輔兵也被趕上了戰場。
山海關內也在戰前動員了大批民勇。但不管是雙甲的精銳,還是無甲的輔兵,在西北角這個小小的戰場上,生命就只有幾次呼吸那麼長。屍體己經堆滿覆蓋了整片城牆,堆成了一個大斜坡,進攻計程車兵,每一腳都踩在屍體上。防守方也差不多,面前的屍體牆成了他們僅存的工事。雙方在咬牙肉搏時,城頭的鳥銃,城下的弓箭也你來我往,不分敵我,將所有還活著的人都統統帶走。
這一波攻擊,順軍終於又退了下去。但守軍尚未來得及重整工事,劇烈的爆炸就掀起了地面。城牆上的屍體像泥石流一樣滾動,整整剝下來一層,城牆上掉下來很多活的,死的,和半死不活的人。沒有人理會他們,反正一會兒就都死了,新的一輪衝擊又開始了。
西月十八丑時。劉宗敏命令白鳩鶴召集所有二線戰兵,以及運糧的民夫和輔兵,也拿起盾牌和刀槍衝擊城牆。弓箭己經耗盡。預備隊也被打殘了。關城上九成的大炮因為連續發射過熱無法使用,炸膛時有發生,鳥銃和三眼銃損毀極多。
經過了異常漫長的一個夜晚。當曙光微明,吳三桂知道自己的末日就要到來了。他身邊計程車兵都穿著血色的棉甲。那當然不是紅色棉甲,都是血水染成的。他們一言不發,只是空洞的眼睛,迷茫地看著自己家主帥。
這些自己的戰友,關寧軍的軍事貴族,因為自己家的土地和人口,而不可能和順軍媾和。但如果連命都沒有了,那也不是不可以做些妥協出來。畢竟吳襄是家主,而朱慈烺是國主。既然家國之主己經要求他們投降了,那就只是吳三桂不肯罷了。
吳三桂想說什麼,但喉嚨己經啞得講不出話來,使勁咳出一口帶血的濃痰,鎮定異常地說:“本將己經與睿親王和鄭親王書信來往過,大清的援軍就在今日!找些身手好的兄弟,隨我殺出城,去請援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