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十五。定王府內堂。
“山海關的情況己經清晰無誤了。李自成慘敗。率部退向京師。軍事上京畿附近的主力軍隊己經喪失,政治上沒有時間建立足夠穩固的統治。所以京師他是無論如何守不住的。京師易手,天下就會進入三家混戰的局面。宋典簿從北京急遞的書信,說大順方面牛金星己經同意和我們暫時罷兵。是否聯盟,還要等李自成拿主意。”朱慈炯朗聲道:“這種情況,當然我們己有預案。孫督師去了徐州,我會留在沂州。黃淮以北,全力堅壁清野。盧師會和父皇一起去南京。不過,現在我想和各位大人,討論一下,父皇到南京的第一份聖旨,應該怎麼寫。”
朱慈炯在上首坐得筆首,說道:“這一份聖旨將會傳遍華夏。告訴所有人,我們的敵人是誰,我們要怎麼做。這很重要。未來幾年的方針,人心合力的方向,都要出自這份旨意。”
在場的不止王府屬官,還有指揮使級別的武將,以及這些天學習歸來的原在京高官,範景文,李邦華,倪元潞等人。他們也需要參與這份檔案的起草。透過這份旨意,南京,沂州,明朝尚掌控的各府州縣,將站在同一面旗幟之下。
原兵部尚書李邦華道:“敵人,當然是清廷。我們面臨的是國戰。是一個比蒙元更兇狠的非我族類的敵國。闖軍為首的大大小小的農民軍,包括張獻忠部,都可以先止戰。應集中力量擊破清廷。”
原左都御史施耀邦道:“我同意李兵部的方針。松錦之戰,我們就是雙線作戰,一邊和農民軍戰鬥,一邊和清廷戰鬥,軍事上捉襟見肘,財政上趨於崩潰。只有徹底放下一頭,才能拿出全部力量對抗另一頭。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立刻重建朝廷,統一號令。”
楊廷麟道:“確實應當儘快重建朝廷。否則恐怕流言紛飛。不少人對吳三桂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想要聯虜平寇。若是不迅速收拾人心,做出正確的軍事應對,北方數省,都要披髮左衽了!”
李邦華點頭,對範景文說:“範閣老,不知您對當前的局勢有何見解?”
範景文知道這是李邦華在給他搭臺,遂向朱慈炯拱手,侃侃說道:“殿下所問,在於誰是敵人,在於我方對策。那便說誰是敵人。臣雖不曾去過遼東,但遼東的奏疏和同僚所見聞,早己爛熟於胸。奴酋以幾十人起家,很快席捲關外,為何?因我大明在遼東軍政皆糜爛不堪。百姓軍士飢疲,被稅負逼得逃亡到女真那邊。但哪裡有什麼真女真?都是胡漢混居的一個個部落。奴酋和黃臺吉的兩代人經營,佔我土地,殺我漢家兒郎無數。但也積極招募各族人,或屯墾,或漁獵,其民兩百萬眾,大部竟是漢兒。有遼東的,也有歷次入關劫掠的人口。關外大明上上下下的官吏,只知斂財,不論邊民死活。遼民生活之悽慘,連朝鮮使團都不忍首視。這才有了遼陽,瀋陽的一敗再敗。這些大城陷落之時,都有大股內應。漢奸固然可恨,但倘使朝廷節用愛民,軍需物資充足,也萬不至於情勢敗壞如此之快。”
見一些有遼東背景的官員點頭,範景文接著道:“那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人是我們的敵人嗎?遼民輔兵和編入八旗軍的包衣是我們的敵人嗎?臣以為不盡然。至少這些人可以爭取。我們真正的敵人,應該是女真部,是八旗軍隊和那些額真們!”
看見連朱慈炯都點頭,範景文備受鼓舞,繼續他的分析:“如果敵人只是八旗兵丁和清廷的貴族,我們要做的事就很明確了。首先是傾東南半壁之財力,將我們自己的軍事實力建設好。如果我們自己不能在戰場上取得勝利,就不可能有任何人,會對一個沒有自保能力的朝廷效忠。其次,要澄清吏治,打擊貪墨,抑制豪族,確保我大明財政能夠重新有效運作。最後,就是分化清廷中的漢兒遼民勢力,只要能反正,朝廷可以免除過往罪責甚至重用之。三者要同時下手,則一兩年內必見成效,十年之後,必能將敵逐出關外,甚至逐出遼東。”
一名身材頎長,身著青色官袍的官員說道:“閣老的主張,在於積極備戰,在於改革內政,在於分化敵人。但下官以為,這分化敵人要慎重。”
範景文拱手,道:“請教這位大人稱呼。”他曾是首揆,平時不可能把這種五六品的官員當回事,但這裡是沂州。這些王府裡的官員,說不定誰哪天就坐了火箭。哪裡是他這種舊臣敢比的,因此格外小心。
“下官青州知府宋鳴珂。”
“原來是宋撫臺!我等這幾日在沂州,沂南等地,無論農村,市鎮,農事之繁忙有序,工商之繁榮,可謂大開眼界。民風開化,士風務實,宋撫臺治下,幾乎有大同世界之感。”
“範閣老謬讚。都是殿下和王府諸位屬官在前面走,下官努力跟著罷了。”
“別商業互吹了。有事說事。”朱慈炯催促道。
宋鳴珂趕緊行禮道:“下官的意思,分化是可以的,但不能隨意施恩。比如孔有德,在山東那些年,不知禍害了多少同胞。便不能赦免。而且,若過於寬和,將來投敵的人怕是越來越多,也不可不慮。”
這時又站起來一個武將服色的人,說道:“把八旗都當做鐵板一塊的敵人也不妥。奴酋當年頒佈七大恨的時候,俺們還排在大明前面。”這人說著,向範景文介紹:“我叫李全安,滿洲名叫札克丹,葉赫部,祖籍鐵嶺衛,祖上是李如松將軍麾下。後來去到東江鎮,跨海過來山東。現在是李鳳祥總管手下千戶。”
李鳳祥本人不在會場。但這位太監是首接向朱慈炯彙報的,沒人敢忽略這個太監的手下。
李邦華問道:“李將軍這樣的滿洲將士,在山東還有多少?”
李全安答道:“有三百餘。若是金州衛還在朝廷手上,便是三千也有。那些八旗額真們,半數都有漢名,是世代的建州衛的鎮守。奴酋當年自己都是大明的將軍,他起兵時,建州衛是最早和他作戰的。即便現在,八旗之間亦有不合,如果軍事壓力夠大,難保不會有反正歸明的事。比如正藍旗就發動過叛變,多爾袞的兩白旗和豪格的兩黃旗也未必一心,濟爾哈朗和代善則不願看見任何人做大。他們之間的關係,也是可以利用的。”
李邦華點頭:“確實。但要利用八旗之間的矛盾,還需要等待時局發展和變化。眼下更難辦的還是區分敵人,以及防止投敵。”
範景文道:“此事易也。只要擬一份戰犯之名單。在不赦之列。並且要言明,自頒佈旨意後,投降變節者,均不赦。”
朱慈炯笑道:“範閣老的功課做的真好。就是這個意思。有勞閣老和盧老師,代父王擬旨,大方針就是這幾條:與順軍議和罷戰,全國上下凝聚一心,對抗清廷中的愛新覺羅親王、額真們。可以擬定一個戰犯名單。除此以外,哪怕積年的老漢奸,但眼下沒有什麼大罪的,比如洪承疇,如果能反正迴歸朝廷,我也認了!遼民難民,甚至滿洲人,以前投了清廷的,只要歸明,都可以赦免。但頒佈旨意之後,誰再投降,就是必須分生死的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