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面敵人只有自己的一半，但陷入被動的竟然是自己。官撫民決定變陣。
號聲再響。沂州營的這兩個總解散了整體的橫隊，分裂成若干小型圓陣。這本來是防止騎兵衝擊的陣型，但這時戰場上形勢被動，只能做出防禦姿態。
達爾漢計程車兵連續射箭，趁著敵人變陣打出了一輪殺傷，但到後邊也越來越疲軟。怎麼對面還不崩潰？達爾漢也有些焦慮，敵人士卒棉甲的防禦力超出了他的預期，士氣也很高。當看到對方變成一個個小圓陣，達爾漢命令士兵半圍住一個小陣，打算用兩個牛錄強吃這兩百多人。但五十步的互射，清軍勝在弓箭射速快，沂州軍勝在步銃殺傷力高。弓箭中箭，有棉甲抵擋，除非命中要害，大部分都是輕傷，步銃的彈丸則不然，不管是雙甲還是無甲，中者只要命中要害就是死，射中西肢的也是重傷。幾個回合對射，竟然吃了虧。達爾漢只好命令退後，重整隊伍。
重整很順利。但六百多人的兩個牛錄，死了三十多，傷了八十。士兵們開始抱怨和騷動。達爾漢有些惱火，這些經歷過松山殘酷大戰的百戰老兵，竟然也開始惜命了。本來都是苦寒之地的賤民，爛命一條，能過冬沒死就是幸福了，能吃苦不怕死是清軍的最大特點。但入關才過了幾天舒服日子，就開始怕死了？
就在達爾漢準備和關寧軍組成兩支箭頭，打算用騎兵衝擊肉搏破陣時，他看到了勝利的希望——東陣被擊破了。達爾漢讚歎道：“不愧是叔父，用兵我遠不及啊。”
官撫民犯了一個錯誤。德州城北門之外的平原，以中軸線而言是對稱的。沂州營的兩個總和大順軍的兩個標人數也相仿，所以作為主將，追求對稱的強迫性思維，讓他把左右兩陣對稱佈置。火炮和五百輔兵放在正中。但是，大順軍計程車兵沒有可以發揮火力的足夠火器，大部分都是三眼銃和弓箭。展開隊形和對面清軍對攻時，吃了很大的虧。而石廷柱敏銳發現這兩陣的軍隊素質和武器並不相同，集中了主力打擊官撫民的右翼。
在石廷柱對右翼的高壓下，聯軍右翼整個陣型被擠成了一個疙瘩，後隊的人甚至被擠下了護城河。
不管是石廷柱，還是達爾漢，都選擇了攻擊側翼。導致中間的火炮除了開場打死陳一經的一些騎兵，後邊完全沒有派上用場。官撫民對右翼的情況十分擔憂，但由於不熟悉順軍的建制特點，無法做出有效的指揮。再三糾結下，官撫民派傳令兵命令總預備隊李義武出擊。
此時作為右翼的順軍局勢己經非常糟糕，離全線崩潰只有一線。張有禧看著周圍越來越擁擠和慌亂的同胞，大聲喊叫，但是沒有效果，被裹挾著不斷後退。危機關頭，張有禧叫到：“白將軍死咧，谷將軍也死咧，額們左營難道都是瓜慫嗎？有骨氣的兄弟，跟額上去殺韃子啊！”在他的帶動下，近兩百人跟著張有禧發起了一次決死的衝鋒。
正在射箭的白甲兵們也不含糊，棄弓，換阿虎槍，以整齊的佇列和張有禧殺成一團。雙方都是長矛手，身上無論是扎甲還是棉甲，在槍頭前就跟紙糊一樣，只要被捅中，就會立刻失去戰鬥力乃至喪命。雙方激烈互刺，張有禧雙手和槍桿上都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人的還是敵人的。先後兩個親兵都因為保護他被刺倒在地。而他還是高聲嘶吼著往前衝。對面的清兵明顯怕了，想用虎槍撥打他的槍桿，擋上一擋。就這麼一念之差，張有禧己經捨生忘死地用全身力量壓在長矛上，對面的清兵到底沒有撥開長矛，眼睜睜看著長矛破開胸前的鐵甲貫穿了自己的胸膛，就像一下子抽乾了生命力，如提線木偶失去了所有的絲線般，癱軟在了原地。
張有禧還要繼續衝，突然一股大力正中胸口，低頭只見一隻箭正中左胸，然後重重摔在地上。他聽到有人在叫都尉，但更多計程車兵越過了他往前衝。他想看看戰況，但一根指頭都動不了，只能看見蔚藍的天空飄著幾朵雲彩，突然覺得周圍很安寧，一點聲音也沒有了。“這天，可真好看咧。咋平時沒有注意到呢？”他喃喃道。
突然，那熟悉的爆豆子一般的連續巨響將張有禧拉回了戰場。
“都尉！啊，還有氣！”一個士兵搖晃著張有禧。
“扶我起來！我要看看，我要看見我們勝利！”張有禧喘著粗氣命令道。
張有禧的攻擊固然帶動了陣線，使得順軍在崩潰邊緣多撐了一口氣，但他的突擊，也造成了防線上一個巨大的缺口。石廷柱老於戰陣，立刻命令一首等待的騎兵發起衝擊。這些都是裝備長矛的騎兵。訓練一名槍騎兵，基本需要三年，掌握騎矛比馬刀困難得多。這些槍騎兵都是關外的小農場主，家資至少十幾匹馬，馬術精良，戰技嫻熟。他們的戰馬肩高也更高，爆發力更強，十幾步內就從慢跑加速到襲步。一百名槍騎兵，轉瞬間衝進了缺口，連刺帶撞衝散了沿途順軍的抵抗，從西北入，從東南出，如快刀一般鑿穿了明軍右翼軍陣。
就在石廷柱率領大隊圍攻右翼時，李義武作為總預備隊，帶著完整的一個總七百多人，繞過了城牆，突然出現在了戰場東側。由於煙霧的影響，石廷柱發現時己經很遲，敵人有援軍，並且居然在城外。他急忙派中軍輪換下來的數十白甲兵，騎馬帶弓去騷擾，這些人移動到李義武的右側，開始射箭。一些沂州營士兵被迫停下，用手中的步銃去驅逐對方的騷擾。
李義武制止了手下哨官們的多餘動作，下達了死命令：不計任何代價，用橫隊戰鬥隊形，以最快速度靠近石廷柱部的帥旗。這支七百餘人的預備隊，頂著側翼的箭矢，衝到了離石廷柱只有五十步的距離上。
石廷柱則利用僅有的時間，從圍攻右翼的軍隊中，硬生生抽了一個牛錄出來，擋在李義武面前。鳥銃聲和弓弦的嗡嗡聲讓空氣都在顫抖。李義武的隊伍，大批人倒下。但後邊的人，邁過戰友，依然往上補位。
石廷柱現在來不及想別的，必須擋住眼前這支生力軍。戰場上的勝負，將會很快決出。如果擋住對方，自己的槍騎兵將會擊潰對方東陣，再回來合擊這支預備隊。如果自己沒有擋住，那則必須壯士斷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