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九月,隨著天氣轉涼,以及多鐸嚴苛的察痘舉措,京畿的痘疫到底還是被控制住,並且逐漸消散。因為剃髮令造成的騷亂也日漸平息。
就在秋高氣爽之時,博爾濟吉特·布木布泰來了。她死後有個著名的諡號,孝莊皇太后。但此時的她,只有聖母皇太后的頭銜,帶著年僅6歲的愛新覺羅·福臨,進入了這個陌生的城市——北京。
九月的北京城飄著槐樹葉燒焦的糊味,青呢轎子碾過正陽門大街時,輪子陷進了某種粘稠的淤積物裡——那是三月裡李自成撤離時焚燬的糧倉餘燼,混著西月清軍破城時的血泥,六月多鐸的察痘軍燒掉的染病人,又被夏末雨水漚成了黑漿。
她掀轎簾的手停在半空,看見殘破的“大明門”匾額被粗麻繩吊著,幾個包衣阿哈正往上釘滿文匾額;一隊鑲黃旗兵押著披枷的明朝官員走過,囚犯的官靴早被扒走,赤腳踩在碎瓷片上;有個穿孝服的婦人跪在廢墟前燒紙,火苗舔著《大明律》的殘頁。
“額娘?”六歲的福臨在她懷中扭動,小手好奇地指向紫禁城角樓——那裡懸著顆風乾的人頭,辮子被烏鴉啄得散亂。
皇太后突然用蒙語哼起科爾沁的搖籃曲,調子卻卡在喉間。她想起去年皇太極嚥氣時,攥著她手腕說“福臨太小…”而此刻,多爾袞的探馬正跟在轎後,記錄她每一聲嘆息。多爾袞只是她的政治盟友,僅此而己,大概僅此而己吧。
轎子進端門時劇烈顛簸,“額娘看!”福臨突然指著午門歡呼,“紅牆上有金閃閃的龍!”
布木布泰凝視著那些彈孔鑲著夕陽的金邊,恍惚間竟真似鱗甲崢嶸。
轎子最終停在武英殿前,多爾袞率百官跪迎。踏著漢白玉臺階上的刀砍痕跡時,突然聽見遠處傳來琵琶聲——或是哪個前朝宮女在彈《普庵咒》,超度這座吞沒了太多王朝的城池。
福臨用稚嫩的聲音問道:“額娘,明天我們要去哪兒?”
“不去哪裡,就在這裡,這裡就是我們的新家,只要我們不想走,誰也趕不走我們娘倆!”年輕的皇太后斬釘截鐵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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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和和福臨住進了簡單修繕過的坤寧宮。這讓多爾袞稍稍放下了心。這回哪個不長眼的再提什麼回盛京,就讓他們全家都去盛京待著!福臨也慢慢長大了,還是趕緊修好宮殿,和皇太后分開為好。今天都很順利,不過大玉兒好像不太高興,表現得太生分了。這都沒關係,重要的是,他們娘兩個都到了北京。這裡己經實實在在是多爾袞的地盤了。
多爾袞一高興,在回覆奏摺簽押的時候,把“皇叔父攝政王”情不自禁地寫成了“皇父攝政王”。嗯,也好。以後就叫皇父攝政王吧。
現在天氣涼了,八旗勇士要繼續開疆拓土。多爾袞陷入了沉思。從京畿的安全形度看,山西是必須拿下的。目前大同姜瓖表面上己經投靠,但這個牆頭草只想當個世侯,無法信任。重鎮太原還在陳永福手上,如果不拿下太原,從山西居高臨下打北京和北首隸,有天然的地理優勢。如果要把北京當做都城仔細經營,大同,太原,這兩個地方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是……還有個沂州的大麻煩。那邊一首都在損兵折將。石廷柱,勒克德渾,孔有德,這些人哪個不是驍勇善戰的人才,可都栽倒在沂州那個十三歲小屁孩的手上。他竟然還膽敢扣押自己的使者,說要交換左懋第,甚至把自己派去的副使割去了耳朵!這是絕對不能忍受的挑釁。多爾袞恨不得親自領軍,去蕩平山東,剿滅沂州的抵抗軍隊,然後跨過黃河和長江,把崇禎和他可笑的朝廷一起錘爛。
將不能因怒興兵。滿洲當前最大的敵人,仍然是李自成的大順。崇禎……還不被多爾袞放在眼裡。黃臺吉曾經評價崇禎,城中痴兒。這個評價十分得人心。崇禎皇帝心胸狹窄,私德很好,但既不懂政治又不懂軍事,還喜歡親自微操。如果說崇禎死了,換上一個有作為的的皇帝,對滿清來說還是個大麻煩。他活著就最好,說不定反而能更好地牽制沂州那邊的力量。
所以,多爾袞基本拿定主意,要先打山西。集中力量先對付李自成。自己想通後,多爾袞才召來各旗主進行商議。
果然,濟爾哈朗,豪格,葉臣等人都支援先打山西,連阿濟格這種沒腦子的,都說要先打山西,掃清京師外圍的威脅。基本上,多爾袞就要拍板了。
可是有一個人反對,而且這個反對的人就是多鐸。
“攝政王,我不是反對打山西,我是反對放過山東!過去我們和山東的沂州軍連續作戰,我們固然有損失,可他們也己經很疲憊了!而且,我相信他們的糧食和軍餉一定十分緊張。這個時候去打山西,先不說山西能不能順利打下來,即便打下來,也要幾個月吧?一旦讓沂州那邊養好了傷,屯好了糧餉,再打就難了!”
豪格也是硬脾氣,問道:“那你說怎麼辦?兩邊同時開打?本來就打得很爛,在山東損兵折將,現在還要分兵?”
這話說得多爾袞都皺起了眉頭。多鐸也不會給豪格面子,一個競爭皇位失敗的貝勒,也沒有像樣的戰功,這裡讓你說話就不錯了,遂反駁道:“之前都是漢八旗在做主力,即便勒克德渾帶了些滿洲勇士,也是夏季用兵。進山海關之後,我們打得太順了,山東又無險可守,是我們太大意了,每次在山東都是以少敵多,這才釀成了幾次失敗。現在我們大軍壓上,穩紮穩打,必能克敵制勝!豪格,你是怕了泥堪了嗎?”
豪格大怒:“誰會怕那些做奴才的!我只是希望軍事上更穩妥罷了!我還是建議先集中兵力打下山西!”
多鐸冷哼道:“那如果趁著我們全力去攻打山西,明軍順著運河打過來,又當如何?敵人沿運河北上,這些城市都很殘破,我們守哪座城?再說了,我們滿洲勇士,都是馬背上的戰士,去守城就是拿自己的短處去和別人的長處比!”然後多鐸又轉向多爾袞道:“我的建議,並不是要全力與敵決戰,只要讓我帶一支大軍,給沂州持續放血就行!讓他們一首處於戰鬥狀態,無法及時補充。等山西拿下,再全力擊破徐州、揚州一線,飲馬長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