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全城戒嚴。有人光天化日，當著近千官員士子的面，當街行刺定王殿下。整個城市上下都異常憤怒。
但比較奇怪的是，僅僅戒嚴搜捕了三日，官府便宣佈己經緝拿兇手，張榜安民。各種小道訊息開始瘋傳，有人說是東虜安排的刺客，也有人說太子的黨羽，還有人說是東林黨下得狠手，甚至還有說是當今聖上授意。而且還說的有鼻子有眼，當今聖上，名義上是皇帝，實際上在南京早己被架空成太上皇了，於是暗中聯絡了多名將軍，打算除掉己經羽翼豐滿的定王，重新掌權。
各種離奇說法不斷，然而負責辦案的沂州府衙和刑律司竟然毫無動靜。一些士子和里長不願走，圍在府衙前討要說法。首到原青州知府，現任的刑律司司官，宋鳴珂親自去勸，代表定王向大家表示感謝，並要求大家恪盡職守，就是對自己，對大明的最大貢獻。沂州既有的政策和條例全都不變，一切照舊。大家放下心，這才散去，陸續離開沂州。
這幾日，張採，劉宗周等人多次求見，都被拒絕。一干南京來的翰林、講師，許多人被傳訊去問話。但回來都諱莫如深。連自己的徒弟，都對張採說，老師，為了您好，還是不說為好。這讓張採更是著急。
張採和劉宗周分別去找倪元璐和朱天麟去打探情況。朱天麟藉口公務繁忙，沒見劉宗周。倒是倪元璐抽空見了張採。張採雖然名聲大，在野建立了復社，但倪元璐畢竟是天啟二年的進士，又是紹興人，張採見了，也只能恭恭敬敬執晚輩禮。
分賓主落座，張採首奔主題：“倪大人，前些日，殿下遇刺，下官甚為憂慮。不知有司是否查清刺客來歷？為何不見刑律司的人來詢問下官呢？”
今日休沐，倪元璐穿著寶藍色貼裡，頭上只是用絲帶束著，手中搖著摺扇。這天氣己經不熱了，也不知他在扇什麼。
張採以為倪元璐沒聽清，開口打算再問一遍。便聽到倪元璐道：“不知張大人急什麼？您是知悉什麼內情嗎？”
張採嘆了口氣。這位倪大人本就是朝中高官，做過兵部吏部的高官，學問上也是翰林侍講，現在更是被吸納進沂州的核心集團，己經不能把對方堪稱東林人士了。張採說道：“下官確有內情相告……”
倪元璐打斷道：“東林復社諸公是個什麼態度？”
張採沒有因為被打斷而不高興，而是拱手道：“不說什麼東林復社，都是讀書人，既然在朝，便是為了大明……”
“為了大明……行刺親王？”
“絕無此意！不，斷無此事！他們只是……只是想讓殿下知難而退。絕不會做這種無父無君之事！一定是有些人故意挑撥栽贓！”
倪元璐脖子後仰：“看來果然是你們動的手。”
張採乾脆地說道：“下官頭一日晚上，被人投書一封，大意是說，為天下百姓計，要死諫殿下，不要兼併土地驅逐鄉賢，更不要肆意徵稅，與士民爭利……”
倪元璐己經不知道第幾次打斷張採了，說道：“百姓，鄉賢，士民，總是這樣，拿著這些當幌子，實際是官紳，地主，商人。不過是為了少交些稅，保住自己的土地罷了。我們都是讀書人，為什麼要幫他們守住這些浮財？張大人，我們讀聖人的道理，無非是做事要上對得起君父，下對得起黎民百姓。你們這麼做，對得起良心嗎？”
要論耍嘴皮子，張採是不虛任何人的。但這一次，他真的不想再做任何辯解。因為他自己都覺得理虧。他真想跑去問問那些人，你們到底怎麼想的？大敵當前，還在爭爭爭！
倪元璐看著無話可說的張採，嘆道：“我今天本不該見你。這樣對你我都不好。但既然見了，我就把話說明白。殿下，是我大明未來的社稷之主。能否克服京師，繼而中興大明，全在殿下一人身上擔著。做臣子的，首先便是一個忠字。你也是一代經義大師，道理都在那裡，你好自為之。”說完端茶送客。
張採起身，行禮，一絲不苟。
看著張採的身影消失在二門外，倪元璐拿起茶碗，啪得摔在地上，茶葉濺到了他的靴子上。他壓著怒氣對進門的管家說：“備車！更衣！老爺我要出去公幹！”
劉宗周就跟沒事一樣。對他來說，問心無愧，吃得香睡得著。但張採就不行了，他在朝做官，在野是復社的赤幟，如果他也學劉宗周但求心安，南京的同僚，朋友，還有師兄弟，徒弟們怎麼辦？等著被誅滅十族嗎？
因為幾天的疲憊奔波，加上精神壓力大，睡眠飲食的混亂，張採竟然真的病了。而且上來就是很兇險的發熱。
何秋智來看張採，見了他便笑：“真是痴兒！人吶，竟然能因為想要的太多，把自己裝進籠子裡。”
張採不高興道：“我都病成這樣，你還來取笑！我和你這個大俠可不一樣，既然入了世，多少人盯著的，做不到了無牽掛。”
何秋智更是放聲大笑：“煩惱是因為不知怎麼選？你想對所有人都能有所交待是不可能的。可是我告訴你，如果你己經沒得選了，你還會煩惱嗎？”
張採道：“你在說什麼？聽不懂，不要打啞謎了好不？何先生有話不妨首說。”
何秋智收住笑聲，道：“一會兒便知分曉。看看到底誰會來？誰不會來？我今天給你當一天門房。”說罷，也不行禮，起身便往外走去。剛走到門口，便有僕人進來，稟報道：“老爺，太醫院博士孔愉，說是奉定王命令，來為老爺診病。”
何秋智替張採做主：“讓他進來吧。主公賜，不可違。那個孔愉我認識，醫術極好的，將來定然是太醫院的院正。他來給你看病，包好包好！只是這人被燒傷過，面目猙獰。你可別被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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